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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8章体面(第1/2页)
卡洛琳·兰姆夫人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。她一把夺过仆人手里的报纸,裙摆扫过茶几角,把那杯没喝完的茶带倒了,琥珀色的茶水漫过桌布,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没有人去扶那杯子,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她的手,追着那份被攥得皱巴巴的报纸。
她把头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——不是读,是吞,眼睛扫过那些字的速度快得像要把它们从纸上撕下来。
读完最后一行,她把报纸往桌上一拍,笑出声来。
那笑声又脆又亮,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,把几个正在交头接耳的人都吓了一跳。“这个女孩,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、几乎是嚣张的欢喜,“我真是欣赏极了。有几分我胆大的样子。”
拜伦靠在壁炉台上,酒杯还在手里晃着。他看着她那副样子,嘴角弯了弯,可那笑意没有进到眼睛里。“胆大,”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像是在品它的味道,“也会带来麻烦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上。“你之前对我的评价,可是让我陷入不小的麻烦里。还有你写的那些小说——格伦纳冯,我记得,半个伦敦的人都以为那是在写我。”
卡洛琳转过头,看着他。她没有生气,也没有不好意思,只是扬了扬下巴,用一种“那又怎样”的表情回敬他。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你本来就是疯、坏、危险。”她顿了顿,嘴角翘起来,“至于小说——你写了诗骂我,我写小说骂回去,公平得很。”
拜伦举起酒杯,朝她微微颔首。“公平。”他说,语气里有一点认输,又有一点纵容。
旁边有人轻轻笑了一声,有人咳嗽了一下,有人端起酒杯假装在喝。客厅里的气氛松快了些,可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,等着下一个开口的人。
靠窗的沙发区,一个年轻姑娘正探着身子往这边看。她十五六岁,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裙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婴儿肥,可那双眼睛亮得很,亮得像刚擦过的银器。
她是谢里丹家的小孙女,也叫卡洛琳——大人们叫她“小卡洛琳”来区分,可这会儿没人顾得上区分。
“她公开支持玛丽·沃斯通克拉夫特呢。”小卡洛琳的声音脆生生的,带着一种年轻人才有的、不怕得罪人的直率。“信里写了,《为女权辩护》,就是那本书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那本书的名字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面,涟漪一圈一圈荡开。
有人皱了皱眉,有人低下头假装没听见,有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。
那本书在有些人心里是圣典,在有些人心里是毒药,在更多人心里,是一个“不该被提起的名字”。
霍兰德夫人靠在椅背上,扇子还在手里摇着。她看着小卡洛琳那张涨红的脸,嘴角弯了弯。
这姑娘还小,还不知道有些话不该说,有些书不该提。可她说了,而且说得理直气壮。这让她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。
“我啊,”霍兰德夫人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让整个客厅的人都听见,“可是连离婚都做成的。”她顿了顿,扇子轻轻摇了摇。“这小姑娘,我也欣赏。”
客厅里的气氛又变了。有人倒吸了一口气,有人轻轻笑了,有人端着酒杯愣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离婚——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,轻描淡写的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一个离婚的女人,在这个年代,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。
可她坐在这儿,穿着最体面的裙子,坐在全伦敦最著名的客厅里,用那把扇子指着所有人的鼻子说:我欣赏她。没有人敢接话。
卡洛琳·兰姆夫人又笑了一声,那笑声比刚才更响。“连离婚都敢做的人,当然欣赏她。”她朝霍兰德夫人举了举手里的空杯子,“我们都是不守规矩的女人。”
霍兰德夫人看着她,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一些。她没有接这句话,可她也没有否认。有时候,不否认就是最大的承认。
壁炉边的男人们交换了一下眼神。有人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有人端起酒杯,假装在研究杯子里酒的颜色。有人低下头,开始认真地研究自己手指甲的形状。
这时候,墨尔本子爵——卡洛琳·兰姆的丈夫,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的那个——忽然轻轻咳了一声。“菲茨威廉伯爵夫人,”他说,声音不高,像是在提醒什么,“如果她在的话,可能会有些异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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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厅里的空气凝了一瞬。
菲茨威廉伯爵夫人。那个名字像一扇门,轻轻关上,把刚才那些热闹的笑声、那些“不守规矩”的宣言、那些关于离婚和女权的话,都关在了外面。
菲茨威廉家,古老的荣耀,讲究的传统。那扇门后面站着的是另一种英国——那种有爵位、有庄园、有几百年家谱的英国。
他们不离婚,不写影射小说,不在报纸上跟人吵架。
他们把一切都收拾得体体面面的,把那些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藏在厚厚的地毯和天鹅绒窗帘后面。
他们看这些“不守规矩”的女人,大概像看一群在花园里乱跑的孩子——有趣,但不体面。
卡洛琳·兰姆的笑容僵了一瞬。就一瞬。然后她笑得更开了,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。“她当然会有异议,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锋利,“她从来都是有异议的。对我有异议,对我母亲有异议,对霍兰德夫人有异议——现在,对那个写侦探小说的姑娘,也会有异议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。“可她不在,不是吗?”她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,从霍兰德夫人到拜伦,从她丈夫到那些假装在研究手指甲的男人。“她不在,我们想欣赏谁,就欣赏谁。”
小卡洛琳坐在窗边的沙发上,手里还攥着那份报纸。她看着卡洛琳·兰姆夫人站起来的样子,看着霍兰德夫人摇扇子的样子,看着拜伦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她不太懂菲茨威廉伯爵夫人为什么会有异议,也不太懂“离婚”这个词为什么会让那么多人沉默。
可她懂一件事:那个写侦探小说的女人,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。她公开承认了,她是女人,而且她写的东西比大多数男人都好。
小卡洛琳低下头,又看了一眼那份报纸。头版上那封信的最后几行字,她已经能背出来了——“我写的那些内容本来就在社会中存在,只是之前无人在意。”
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,看着那些还在说话的大人。没有人注意到她在看。可她不着急。她有的是时间。
***
蓝袜社这边,汉娜·莫尔的客厅在克拉彭,一栋三层红砖小楼,窗户对着南面,阳光好的时候能照到下午四点。
这栋房子是她用书的稿费买的——在那个年代,一个女人能用自己挣的钱买房子,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记住的事。
客厅不大,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塞缪尔·约翰逊的画像,画框是深色的,老先生侧着脸,像是在听谁说话。旁边是伊丽莎白·卡特的肖像,戴着白色软帽,手里捏着一封信,神情淡淡的,看着远方。
沙发是浅绿色的绒面,有些旧了,扶手的边缘磨得发亮。靠窗的圆桌上摆着茶具,银质茶壶上刻着蒙塔古夫人送她时的题词。
墙边的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,有她自己写的书,有朋友寄来的新书,也有那些她从少女时代就开始读的旧书。每一本的书脊都朝着外面,整整齐齐的,像列队的士兵。
汉娜·莫尔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,八十八岁了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有很深的皱纹,尤其是嘴角那两道,像是常年抿着嘴留下的痕迹。
她的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,微微蜷着,骨节有些变形——那是握了一辈子笔留下的印记。
她的手边放着一副银边眼镜,还有几封没拆的信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肩上,把那些白发照得发亮。她没有在看书,只是坐着,望着窗外那片被秋色染黄的梧桐叶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门开了。安娜·利蒂希娅·巴鲍德走进来,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凉意。
她比莫尔年轻几岁,可头发也花白了,只是那双眼睛还亮得很。她穿着一条深灰色的裙子,领口系着白色的蕾丝,外面裹着一条厚披肩,手里攥着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报纸。
“你还坐着呢。”巴鲍德把披肩解下来搭在椅背上,在她旁边坐下,把那份报纸拍在茶几上,“看看这个。”
莫尔没有立刻去拿报纸,只是看着老朋友那张带着点兴奋、又带着点挑衅的脸。“什么好东西,让你这么大老远跑来?”
巴鲍德没有回答,只是把报纸往前推了推,手指点着头版上那封公开信。“你自己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