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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主任的嘴巴，慢慢张大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被晒得黑不溜秋，穿着几十块钱工装，耳朵上还别着自己刚递过去的烟的年轻人。
大脑里像是有一万台机器在同时卡壳，彻底宕机了。
李……李昂？
江州市长？
他就是那个敢签对赌协议，把办公室搬到工地的狠人？
周围那些工程师和工人，一个个憋着笑，肩膀都在抖。
那名陪同的市政府工作人员，更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，心里把这位刘主任骂了个狗血淋头。
您这官威，耍到市长本人头上了！
李昂脸上没什麽表情，既没有生气，也没有觉得好笑。
他就那麽平静地看着刘主任。
「会议室在那边，有什麽事，我们过去谈。」
说完，他转身就朝活动板房走去。
刘主任一个激灵，魂都回来了。
冷汗「刷」的一下就湿透了后背。
他想死的心都有了。
他赶紧捡起地上的烟盒，也顾不上拍掉灰尘，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。
「李市长，我……我真不知道是您！」
「我有眼不识泰山，您千万别往心里去！」
接下来的会议，气氛变得极其诡异。
刘主任再也没有了半点京城来的领导派头，坐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。
他汇报工作，用词谦卑到了极点，时不时就抬起头，小心翼翼地观察一下李昂的脸色。
而李昂，自始至终都没有再提刚才那个插曲。
他全程都在谈工作，谈进度，谈技术细节。
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，反而让刘主任心里更加没底，更加敬畏。
会议结束，刘主任二话不说，直接把自己的行李搬到了指挥部的临时宿舍里。
从此，这位国家派来的总监理，也成了工地上的常驻人员。
他跟李昂一样，每天戴着安全帽，泡在工地上，工作协调起来，效率高得吓人。
有了这位「京官」的全力配合，再加上李昂的亲自坐镇，整个项目就像是按下了加速键。
一种名为「江州速度」的奇迹，在这片滩涂地上疯狂上演。
主体厂房的钢结构，一天一个样。
配套设施的管网，如同蜘蛛网般迅速铺开。
工地上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，机器轰鸣声从未停歇。
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，一种即将创造历史的兴奋感，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然而，就在主体厂房即将封顶，所有人都以为胜利在望的时候。
一场毫无徵兆的风暴，从大洋彼岸，悍然袭来。
……
指挥部办公室里。
一名秘书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传真件，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。
「李市长，不好了！」
他的声音都在发抖，带着哭腔。
「出大事了！」
李昂正在看图纸，他抬起头，看着秘书那副天塌下来的样子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「慌什麽，慢慢说。」
秘书把那张还带着温度的传真件，递到了李昂的桌上。
「美利坚……他们发布了新一轮的制裁清单。」
「咱们的『强芯计划』，还有所有参与单位，全在上面！」
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在场的几个部门负责人，脸上的血色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。
「制裁？」
「怎麽会这麽快？这麽精准？」
大家心里都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然而，这还仅仅是个开始。
一个小时后。
负责设备采购的进出口公司，打来了紧急越洋电话。
电话是赵建国接的，他开了免提。
「赵主任！出事了！」
电话那头的声音，急得像是火烧了眉毛。
「半导体巨头英特尔，在欧洲起诉了我们！」
「说我们采购的设备，侵犯了他们的专利！」
赵建国脑子嗡的一声。
「专利侵权？我们买的都是荷兰ASML公司的正规产品，怎麽会侵犯他们的专利？」
「他们用的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专利交叉授权网络！我们请了最好的律师，都说这个官司，我们几乎没有胜算！」
「最关键的是……」
电话那头的人，声音艰涩无比。
「他们诉讼的核心目标，就是我们订购的那台EUV光刻机！」
「光刻机」三个字一出来，整个办公室的空气，仿佛都被抽乾了。
所有人都知道，这台设备，是整个晶片基地的命脉！
没有它，一切都是零！
「啪嗒。」
赵建国手里的笔，掉在了地上。
他还没来得及说话，另一部电话又响了起来。
这次，是来自ASML公司总部的官方邮件，同步抄送了过来。
内容很简单，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。
【为规避潜在的法律风险，我司决定，即刻起，单方面冻结与贵单位的供货合同。】
冻结！
这两个字，像两把最沉重的铁锤，狠狠砸在了指挥部里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完了。
这下彻底完了。
刚刚还热火朝天的指挥部，瞬间跌入了冰窖。
所有技术专家都围了过来，看着那封邮件，一个个面如死灰。
「没有EUV光刻机，我们建的就是一个全世界最贵的仓库！」
「这是釜底抽薪啊！这是要我们的命啊！」
一位老专家捶着胸口，眼睛都红了。
一波未平，一波又起。
绝望，如同潮水般蔓延。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，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。
「报告！负责供应高纯度光刻胶的日本公司，发来函件，宣布暂停出口！」
「报告！德国那边的特种气体供应商，也说因为供应链不可抗力，无法履行合同！」
这是一套组合拳。
一套精心策划，环环相扣的连环绞杀！
从最核心的设备，到最基础的原材料，整条供应链，被拦腰斩断！
刚刚还燃烧着万丈雄心的项目指挥部，此刻，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。
消息是封锁不住的。
很快，整个江州官场都知道了。
「听说了吗？李市长那个晶片项目，被外国人卡脖子了！」
「我就说嘛，步子迈得太大，容易扯着蛋！」
「几十个亿砸下去，现在好了，弄了个半拉子工程，看他怎麽收场！」
各种风凉话，开始在私下里流传。
省里的领导，也打来了电话，语气严肃地询问情况。
北京的相关部委，更是直接下达指示，要求江州尽快拿出应对方案。
工地上。
那些挥汗如雨的工人们，也渐渐听说了风声。
「设备都买不来了，还建个什麽劲？」
「是啊，白忙活了。」
建设的热情，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，迅速冷却下来。
原本轰鸣的工地，不知不觉间，安静了许多。
整个项目，陷入了建成即停产的绝境。
所有的压力，所有的目光，最后都汇集到了一个人身上。
李昂。
所有人都想知道，这位创造了无数奇迹的年轻市长，面对这场几乎无解的生死危机，还能怎麽办？
李昂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里。
整整一天一夜，没有出来。
桌上，摊着那份被冻结的ASML合同，还有那一长串被断供的材料清单。
旁边的菸灰缸里，已经堆满了菸头。
秘书几次想进去送饭，都被他摆手拒绝了。
办公室里，烟雾缭绕。
窗外，是渐渐沉寂下去的工地。
整个江州的未来，仿佛都被这浓重的烟雾和夜色，一同笼罩。
深夜。
办公室的门，终于「吱呀」一声打开了。
李昂走了出来。
他双眼布满血丝，脸色憔悴，但那双眼睛里，却看不到丝毫的颓丧和绝望。
反而，像是两簇在黑暗中被点燃的火焰，透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锐利。
他扫了一眼等在门口，满脸焦急的众人。
声音沙哑，却异常清晰。
「通知所有核心技术组的专家。」
「现在，开会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