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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这是送分题。」
李昂平静的声音，在严崇明耳边回荡。
严崇明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，那张没有任何波澜的脸，让他心里第一次升起一种陌生的感觉。
那不是欣赏，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……震动。
他压下心头的翻涌，将视线重新落回到桌上那份名为「拔钉行动」的方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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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开始逐字逐句地，重新审阅。
这一次，他看得更慢，也更心惊。
方案的第一步，目标选择，就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。
不是那些关系网中心，已经被红色重重圈出的大人物。
而是一个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的小角色。
江州高新区规划科，副科长，钱明。
一个在整张白板上，处于网络最边缘，只被几条细细的线连接着的，毫不起眼的点。
为什麽要选他？
严崇明带着这个疑问，继续往下看。
方案的第二页，是钱明的个人档案。
但这份档案，比组织部存档的要详细一万倍。
「性格弱点：贪财，怕事，极度爱面子。」
「家庭关系：与妻子关系不睦，长期分居。育有一子，正在国外留学，开销巨大。」
「社会关系：有固定情人一名，地址……」
「个人习惯：每日下午四点半，会准时离开单位，驾车前往城西『黄金岁月』茶楼，与固定牌友打牌，牌瘾极大，输多赢少。」
这些信息，琐碎而私密。
严崇明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他看到了一行小字注释。
「信息来源：综合分析编号0897丶2144丶3501号信访件。」
严崇明记得这几封信。
一封是匿名举报高新区某领导收受礼品卡。
一封是某建筑商老婆举报自己老公出轨养小三。
还有一封，是某个退休老干部写的，抱怨茶楼赌博风气严重。
三封风马牛不相及，甚至都算不上有效线索的「垃圾信件」。
李昂，竟然从这堆垃圾里，精准地拼凑出了一个活生生的，满是破绽的钱明！
严崇明继续往下翻。
当他看到行动细则时，他那握着文件的手，不自觉地收紧了。
「接触时间：周五晚上九点整。」
「地点：『黄金岁月』茶楼地下停车场，B区37号车位旁。」
「切入方式：以其子在国外银行帐户涉嫌洗钱为由，进行初步问询。」
「施压节奏：第一阶段，出示伪造的银行流水，击溃其心理防线。时长，五分钟。」
「第二阶段，暗示其情人帐户亦在监控中，加剧其恐惧。时长，三分钟。」
「第三阶段，抛出橄榄枝，告知他只要配合，可以只追究其个人问题，保全其家庭与前途。时长，十分钟。」
……
这哪里是行动方案？
这分明是一部已经写好了台词和分镜的电影剧本！
每一步，都精确到了分钟。
每一个环节，都死死地踩在了钱明这个人性最脆弱的点上！
严崇明抬起头，叫来了周副组长和其他几位核心成员。
「你们都看看这个。」
几颗脑袋凑了过来。
会议室里，很快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气声。
这些办了一辈子案子的老纪检，此刻都感觉后背发凉。
他们审讯过巨贪，也接触过亡命徒，但从未见过如此……精密的算计。
这不是在办案。
这是在解剖人性。
「这个……是不是有点太想当然了？」
周副组长看得头皮发麻，他艰难地提出了一个疑问。
「这个钱明，万一心理素质过硬，拒不配合怎麽办？」
「是啊，如果他一口咬死不承认，我们手头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，场面会很被动。」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集中到了李昂身上。
李昂走到桌边，将方案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的附录。
「如果目标出现A类反应，即『抵死不认』。」
他的手指点在白纸黑字上。
「启动备用方案一。」
「两分钟内，由外围人员联系其妻子，告知钱明因涉嫌嫖娼被警方带走，并透露『黄金岁月』茶楼地址，引导其妻子前来现场。」
「利用其家庭矛盾，从内部瓦解他的心理支撑。」
周副组长张了张嘴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太狠了。
「如果目标出现B类反应，即『情绪崩溃，胡言乱语』。」
李昂的手指继续下移。
「启动备用方案二。」
「立刻停止接触，但安排两名队员着便衣，在他回家的路上进行无声跟随，制造『已被严密监控』的心理暗示。」
「同时，匿名向他常去的地下赌场老板致电，透露钱明已被纪委盯上，催促对方追讨赌债。」
「让他自己把自己逼入绝境。」
会议室里，已经是一片死寂。
「如果出现最不可能的C类反应，即『暴力抗拒，企图逃跑』。」
「启动备用方案三。」
「现场直接控制，同时通知高新区纪委，以『审查其生活作风问题』的名义，将其带走。」
「我们不露面，但把他调离他熟悉的环境，隔绝一切外部信息。」
「晾他二十四小时，他自己会想明白的。」
李昂说完，放下了方案。
整个会议室里，落针可闻。
周副组长几人看着李昂，那感觉，像是在看一个怪物。
这滴水不漏的连环计，哪里还给目标留了半点活路？
无论钱明怎麽选，等待他的，都是一个早已写好结局的深渊。
严崇明长长地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。
他看向李昂的眼神，彻底变了。
那里面，欣赏已经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近乎敬畏的情绪。
这不是人才。
这是「国之利器」！
「就按这个方案来！」
严崇明猛地一拍桌子，站了起来。
他扫视全场，声音斩钉截铁。
「这次行动，我亲自带队！」
众人心中一凛。
组长亲自下场，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！
「周副组长，你负责外围策应。」
「老刘，老张，你们带人负责现场控制。」
严崇明迅速下达指令。
所有人都以为，李昂会留在后方，等待消息。
但严崇明接下来的话，却让所有人再次愣住。
「李昂同志，担任此次行动的『随行参谋』。」
「在后方指挥车上，负责情报分析，并根据现场情况，随时对行动方案进行调整。」
轰！
这个任命，比刚才的方案还要让人震惊。
随行参谋？
随时调整方案？
这权力，几乎等同于副总指挥！
一个刚来不到一周的新人，直接拥有了对一线行动的临场决断权！
这在巡视组的历史上，前所未有！
李昂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，只是微微点头。
「我明白了。」
……
行动前的夜晚，巡视组大楼灯火通明。
气氛肃杀。
所有参与行动的队员，都在会议室里反覆默记着方案，检查着身上的微型设备。
只有李昂，一个人待在档案室里。
他没有看任何文件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面巨大的白板前。
他闭着眼睛。
整个江州的地下关系网，那张盘根错节的图谱，以及「拔钉行动」的每一个步骤，每一个细节，都在他的脑海中，进行着最后的推演。
一遍，又一遍。
直到万无一失。
凌晨。
两辆黑色的商务车，悄无声息地滑出大院。
出发前，严崇明最后一次来到档案室。
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，李昂正坐在灯下。
看到严崇明进来，李昂站起身，递过来一张摺叠起来的纸条。
严崇明接过来，打开。
上面没有复杂的分析，只有一行字。
「目标今天会收到一笔来自境外的汇款，这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。」
严崇明捏着纸条的手！
心中巨震。
这件事，方案里没有，之前的任何信访件里，也从未提及！
他怎麽可能知道的？
他死死地盯着李昂，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，看出些什麽。
但那里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良久，严崇明收起纸条，转身，大步向外走去。
他没有再问一个字。
走到楼下，他拉开车门，对着车里已经整装待发的队员，低声下达了命令。
「出发！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