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秒记住【笔趣阁】biquge521.com,更新快,无弹窗!
「阿公,先等一等。」
在张气定终于下定决心要走进去的时候,张大象出来拦住了他。
「做啥?」
突如其来的打断,让二中老校长鼓足的勇气直接没了,然后十分恼火地看着张大象。
「第一,我再强调一次,他老子的线索是断了的,没办法证明他老子的身份。侧面证明不是证明。」「第二,他跟我们不一样,不是同一种人。」
「第三,点到为止,我们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。你要是耽误我的事情,蔡家那边我全盘接手,你以后不准再参与进来。」
对于张气定,张大象该不给面子的时候一样不给。
当然也不仅仅是张气定,哪怕张气恢丶张正青,也是如此。
瞎耽误工夫就靠边站。
「王家那边不是可以有人帮忙证..……」
「不要浪费老子的时间,一把年纪活在狗身上吗?嗯?!」
张大象怒目圆睁,擡手指着张气定,「能做事就做,不能做事就滚!」
很多事情,在几个月前就商量好了的,之前去同里湖跟王家的老朋友认识一下,也只是续一下情分,很多见得不光的经历,王家其实知道的也不多。
特殊时期的特殊身份,然后做着特殊工作,很多人单线联系的结果就是到死都没人知道怎么死的,或者死在哪儿。
王家里面也多得是这样,功成名就的人之所以不愿意宣扬自己的功劳,实在是死人太多,有的还是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。
而张之虚这里却是截然不同,受限于自己的认知,张之虚是老一套的江湖恩义价值观,秉承的也是「多头押宝」或者「多个朋友多条路」这种朴素价值观。
能够跟一些人凑一块儿,不过是当时的世道,在一堆烂人里面出现人性光辉,那是真让张之虚激动不已须知道张之虚的出身算得上「寒微」,彼时扬子江两岸香堂会水没一个做人的,能看到人性光辉,是真的让他这种江湖中人感到震惊。
这世上,真的会有刘玄德,而不是演义。
更让张之虚不可思议的是,不止一个刘玄德,而是很多很多个刘玄德。
从张浩中这个祖父杀官跑路开始,张家其实从不拜「关公」,盖因真不信江湖上的那一套,即便张浩中的儿孙们也都没办法在江湖上混口饭吃,最后越混越野,以至于真成了黑不黑白不白的芦苇荡水盗江匪。也正是因为这个越混越野,才会更不信「忠义」,而是信「仁义」。
所以别看张市村名声糟糕,但听曲看戏,对「关公戏」全然不感冒,反而对「哭哭啼啼」的演义刘备极为推崇,也算是一种另类复古。
打打杀杀多了,没几个不怕的。
张之虚没有超越自身局限性的智力丶能力,他的极限就在那里,只不过结善缘的过程中,享受到大头的,反而是自己兄弟,儿孙只能说沾了点光,但不多。
张气定就是那个沾了光的,如果没有他老子广结善缘,并且押宝诸多「刘玄德」,改朝换代的时候,高低也要吃点苦头。
只是曾经也铁石心肠的二中老校长,这会儿也终究是江湖岁月催人老,尽想着不切实际的大团圆结果。他何尝不知道蔡佳实的祖父即便能获得补偿,也是要走程序的,而在这个过程中,蔡家那边就会进入到更多的视线中。
这时候有些事情再想要去做,难如登天。
一旦被猎物隐藏在人堆里,那就跟投鼠忌器差不多,倘若用了私人不该有的力量,那对不起……侠以武犯禁!
该抓的抓,该判的判。
张气定在张大象这里犯的一个最大错误,那就是忘了自己曾经是江湖中人,不是什么二中老校长!「呼……」
长舒一口气,张气定点点头,「我晓得了。」
张大象盯着他,然后道:「那你等一下。」
转身进去的张大象,对民宅堂屋里安心劈竹条的老头儿说道:「蔡家阿公,席子还有盘篮,还请你抓紧,开学之前要送到「张市小学』。」
「噢,好,张老板你放心,我手脚快的,谢谢你照顾我生意。」
「我也是挑个手艺好的,再说你住「蔡家竹园』,跟我也算是亲戚。还有蔡佳实跟我一个学堂出来的,也算是校友……」
说了一些客气话,张大象使了个眼色,蔡佳实放下手中的活儿,跟着张大象走了出去。
实际上祖孙两个来到滨江镇的民房里,一开始是当爷爷的慌慌张张,是蔡佳实反过来安慰,说是有老板需要篾匠,这才安抚好。
到了滨江镇之后,老头儿见还是本地,这才放心,也没想着跟家里报个平安什么的,没那个必要,带上孙女就是全家。
再加上管饭有酒,老头儿还挺乐得逍遥。
蔡佳实出了门来,才发现外面还有别人,除了存在感基本为零的张正青之外,还有个眼睛发红的瘦高老者。
「他孙女,其实阿公你也见过。」
「嗯。」
张气定点点头,眼神复杂地看着蔡佳实,然后攥紧了拳头道,「小丫头家以后有出息的。」「谢谢。」
蔡佳实有些茫然,并不知道为啥张气定的语气如此复杂。
「你喊大阿公就好,或者就喊阿公。」
「阿公好。」
颔首的蔡佳实有着学习成绩好女生特有的那种气质,当过校长的张气定一眼就能看出来,只是这会儿他不想再废话,当下道:「我跟你阿公是朋友,进去说两句闲话。」
张大象让开一个身位,显然是催促他别浪费时间。
等张气定进去之后,张大象这才道:「随便走走吧,这边你应该没来过。」
「好。」
其实蔡佳实能感觉出来,张气定应该是有什么事情找自己爷爷,可并不清楚到底跟什么有关。她也很好奇张大象到底要做什么,竟然将她和她爷爷「软禁」在这里,张大象也从不跟她说,但她同样能感觉出来,跟「蔡家住基」那边绝对有关系。
「你阿公不是老太太的女婿吗?」
「倒也确实。」
「那为啥感觉你跟蔡家的关系好像不太好?」
「我跟蔡家没有啥来去的,不过你的感觉很对,我确实跟蔡家的关系不好,虽然说也确实没有来往就是了。」
听了张大象的回答,蔡佳实总感觉这不像是正常人该有的说法,而张大象却理所应当。
「那.……」
蔡佳实犹豫了一下,还是咬着嘴唇有些忐忑地看着旁边的一片油菜地,「那你是要对付蔡家还是怎样?我也是其中之一?」
「你?」
张大象笑了笑,「其实你不是蔡家人。」
双手插兜的张大象说出了一个让蔡佳实极为震惊的回答,两人顺着油菜田边走边聊,张大象面带微笑,似乎是享受这种田园风光,今天阴云密布也不闷热,是难得的夏日好时候。
擡手遮眼看了看远处,张大象风轻云淡地说道:「我对付蔡家也是真的,只不过并不是什么有意针对,纯粹是给一些事情收个尾,省得以后还不清不楚的。至于说刚刚进去的那个老头子,倒是另外有些想法。」「啥想法?跟……跟我阿公有关吗?」
「放心放心,不会害你阿公的。」
张大象被蔡佳实那忐忑不安的模样给整不会了,用很温柔的语气说道,「他只是想要活活饿死你蔡家的老太太。」
太好了,不是饿死自己的爷爷呢。
蔡佳实都震惊了,她完全想不到一个跟她岁数差不多的人,嘴里能说出如此恶毒的话来。
而且看上去是开玩笑,但绝对不是开玩笑。
她能感觉出来。
与此同时,走进院子的张气定反覆在堂屋门外琢磨了许久,终于在堂屋里找了个空地,毕竞这时候堂屋里全是篾匠的家什还有竹条丶竹丝。
「老师傅是寻人?我不是本地老东家,也是有个老板请过来做工的」
老头儿看着张气定,放下了手中的篾刀,起身略显佝偻,但还是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抖了一支出来,递给了张气定。
「我儿子张正义跟蔡孝梁是小学同学……」
二中老校长开口说了一句恨不得抽自己耳光的极品废话。
对方本来就佝偻的身躯,差点儿就一瞬间垮了,明显的一个激灵。
还是张气定邀着对方坐下,然后两个老头儿,就这么各自拿了一只小竹凳,在门槛外头跟石狮子一样坐着抽菸。
一个身体前倾,时不时撮一口烟,然后弹弹菸灰,念叨着阴云密布大概是要下雨。
一个则是翘着二郎腿,烟烧了半截都忘了抽上一口,菸灰结得老长,最后自由落体,散得到处都是。「老师傅是来做啥的?」
「噢,也确实是要寻个人。」
张气定将已经熄灭的菸头扔在地上,踩了踩,然后自己掏了一包烟,抖了一支出来给对方续上。啵滋啵滋,旧烟引火新烟,撮了两口,这才继续慢条斯理地抽。
「我有个弟佬,岁数估计跟你差不多,退休也好几年了。」
「噢哟,那老师傅岁数蛮大了啊。」
「朝着八十岁去了。」
张气定笑了笑,看着远处云层越来越低,自是知道大雨肯定是要来的。
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打雷。
坐在檐头底下,打雷会不会劈自己呢?
去他娘的!
嚓。
掏出打火机,张气定再次给自己点燃一支烟,然后道:「阿弟现在还欢喜吃荸荠鲜肉馄饨吗?「嗯?懒得削皮,实在是馋了才会弄点馅芯裹馄饨……」
本来佝偻的老头儿,突然觉得这话怪怪的。
「阿弟你要是听话,朝后我请你吃长江刀鱼。」
轰隆!
一声惊雷,似乎是从滚滚云层中灌入到每一寸泥土里,恨不得将万物的魂灵都要炸开。
那一刻,谁都躲不开,谁都逃不掉。
「你……你……」
佝偻的身躯这一刻僵直,擡手指着张气定,「你……你是啥人?!你……你是啥人?!」
「你喊我一声阿大(哥哥)就可以。」
「你……你还活着!你……你哪会还活着!」
这一刻,脑子空白的老头儿仿佛数十年的记忆被揉碎,五十年?六十年?
太久远了,太遥远了。
他的记忆中,都快忘了那份记忆,都快忘了船上鲜肉馄饨的滋味,还有一碗虾子面,也是自己爹爹(父亲)专门点的。
倘若吃不下了,爹爹才会去吃。
坐在船舱里,起起伏伏丶摇摇晃晃,倘使遇见耀盛的荷花,不怕扎手的话,摘一朵也不妨事。「阿弟,你还活着,真是……」
张气定攥紧了拳头,已经开始牙齿松动脱落的他,这会儿因为用力,嘴角缓缓流出了血水,他眼睛通红,仇恨和喜悦交织在一起,「太好了!」
「我以为你已经……」
「我也以为你已经死了,我老子也这样以为……」
此时的张气定仿佛被抽乾了力气,终究是没有忍住,老泪纵横地拍着对方的肩膀丶后背。
已经老了啊。
哪怕是「龙背秀才」,也已经是个老秀才。
吧嗒丶吧嗒丶吧嗒吧嗒……
黄豆大的雨点落地,迅速由远及近,然后密密麻麻的雨点子形成雨帘,不多就是瓢泼大雨。风雨交加丶电闪雷鸣,两个老者痛哭了一场,蔡佳实的爷爷更是嚎哭到瑟瑟发抖,他把诸多思念丶委屈丶恐惧丶悔恨……一股脑儿都说给了张气定听。
他是第一次知道,原来隔着两条船搭话的陌生哥哥姓张。
他知道自己不姓蔡。
他一直都知道,只是他不敢对人说,不敢对自己的儿子说,不敢对自己的孙女说。
他给自己儿子收过尸,可是,自己的爹爹又在哪里呢?
数十年来,他佝偻的不仅仅是身躯,还有逐渐萎缩卑微的魂灵,他不敢有半点反抗的念头,在那窠臼牢笼之中,像个逗人快活的小丑活着。
他从残羹冷炙中寻找着美味珍馐的滋味,那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快活。
他只能如此。
也以为会继续如此。
他本以为自己会觉得过去的就过去了。
但是现在……
不,不是的。
从来就不是的。
夏天的雷阵雨,来得快,去得也快,给乡间的土路丶场地带来一洼又一洼的水塘之后,时有时无的光亮让地面似是有无数的镜面。
远远看去,那便是成片的光。
而在油菜田旁边,撑着一顶大伞的张大象给蔡佳实遮着雨,一手撑伞,一手插兜,全然无所谓湿了半边,两人走得不紧不慢,并没有着急赶回去。
「你见过「蔡家住基』是怎样开丧的吗?」
「啊?」
蔡佳实一脸懵,她不知道为什么张大象会说起这个,但还是回答道,「见……见过?」
「嗯,那就好。」
对于张大象的问题,蔡佳实一脸懵,她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跳到开丧这件事情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