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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四章 黄巢的绝境一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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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却说长安西郊,叛军营盘。
    黄巢这几日心情颇为复杂。
    自那日弃城东走,他本已做好了退往关东的准备。
    谁料走到半路,探马忽然来报:
    长安城中唐军正在各坊市间大肆劫掠,城防空虚,几座城门连个像样的守军都没有。
    黄巢当时便勒住了马,回望长安方向,眼中精光闪动:
    「天赐良机,当趁机杀回去!」
    身旁的文武面面相觑。
    有人小心翼翼地道:「陛下,咱们好不容易冲出来,再回去……」
    「怕什么?」
    黄巢冷笑一声,鞭梢指向长安,
    「唐军进了城便只顾着抢,没有军纪约束,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。朕还有四五万兵马在手,还怕一群抢红了眼的乱兵?」
    他当即传令:
    前军变后军,掉头西进,杀回长安!
    这一招果然奏效。
    唐军散在城中各坊,将找不到兵,兵找不到将,被叛军一个回马枪杀得溃不成军。
    程宗楚丶仇公遇领着残兵仓皇出逃,被围在城西。
    唐弘夫更惨,领着千余残兵一路被追杀到李岑寂营中,连甲胄都来不及穿。
    黄巢重新占了长安,却不入城,只在城外扎下大营,四面围攻唐军营盘。
    他心中清楚,长安城太大,守不住,与其把兵力分散在城墙上,不如集中兵力打野战。
    只要把这股唐军吃掉,京西诸道便群龙无首,那些观望的藩镇便会重新缩回去。
    可一连攻了两日,那营盘却始终啃不下来。
    黄巢驻马于营外一座土丘之上,望着远处那面千疮百孔却依旧飘扬的「李」字大纛,面色阴沉如水。
    这两日他投入了三万兵力,自三个方向轮番猛攻,好几次都攻上了寨墙,却总被一将带着人硬生生赶下来。
    「那人是谁?」
    黄巢用鞭梢指着远处那面大纛,沉声问道。
    身旁一个失陷在长安城中的降将凑上来,低声道:
    「回陛下,那是凤翔陇右留后李岑寂,郑畋的关门弟子。」
    黄巢眉头一皱,眼中闪过一丝厉色:
    「居然是他?龙尾陂上刺死尚太尉的那个?!」
    那降将点了点头,道:
    「正是此人,只听说此人原是宗室子弟,年初才投到郑畋门下。龙尾陂一战,他率百骑冲阵,三进三出,万军之中取了尚太尉的首级。如今京西诸道军中,都在传他的名号。」
    黄巢沉默了片刻,冷冷道:
    「百骑冲阵,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……好大的口气。朕倒要看看,他就算是一身铁打的,又能熬出几斤钉来!」
    他拨转马头,正要回营,忽见一骑探马从东面疾驰而来,马上骑手满面烟尘,到了土丘下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声音急促:
    「陛下!东面发现唐军大队人马!」
    黄巢勒住马,沉声道:
    「哪一路?多少人?距此地多远!」
    「看旗号,是河中王重荣和河阳诸葛爽!两路合兵,少说也有五六万人,正沿渭水西进,前锋已至新丰,距长安已不足五十里!」
    黄巢面色骤变。
    他身边的将领们也面面相觑,窃窃私语声四起。
    「他们不是在沙苑吗?怎么这么快就到了?」
    黄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。
    那探马道:
    「回陛下,王重荣丶诸葛爽前日已占了渭南,昨日昼夜兼程西进,一日便行了几十里。小人回来时,他们前锋已在新丰扎营,这会应当是全军都到了新丰,今日就在那里宿营了!」
    黄巢攥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,松了又紧。
    他心中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    这些唐军,怎么忽然之间都像打了鸡血一般?
    从前各路藩镇各怀鬼胎,见死不救是常态,友军有难不动如山更是惯例。
    怎么到了长安,一个个都争先恐后地往上扑?
    王重荣在沙苑打完了朱温,不歇口气便往长安赶;诸葛爽从河阳千里迢迢奔来,也不怕后路被抄。
    唐弘夫当时收复长安时更是不要命一样,领着万余兵马就敢迫近长安。
    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些唐军吗?
    「陛下……」
    身旁一将小心翼翼地道,
    「王重荣丶诸葛爽来势汹汹,咱们是不是该先撤一撤?」
    「撤?」
    黄巢猛地转过头来,盯着那将,目光如刀,
    「撤到哪里去?东面是王重荣丶诸葛爽,西面是郑畋,北面是未曾有多少损失的王处存,南面是各路勤王之师。四面都是唐军,你让朕撤到哪里去?」
    若是北面的王处存前天在长安也损失惨重,那还能往北逃,量他王处存也不敢阻拦。
    可问题就在王处存身上,这厮没参与长安劫掠,瞧见大齐兵马杀回来,便利索地往北退去,保存了有生力量。
    那将被他这一瞪,吓得缩了缩脖子,再不敢多言。
    黄巢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中的怒火,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那面「李」字大纛。
    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有愤怒,有不甘,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不安。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年前,他率军自闽地丶岭南北上时,那些投降的唐官说的话。
    他们说,大唐藩镇各怀异心,只要占了长安,天下便是大齐的。
    他们说,那些节度使只会自保,绝不会真心为朝廷卖命。
    黄巢信了。
    可如今,王重荣丶诸葛爽沿渭河赶来,郑畋想必也在调兵遣将东进,王处存在渭北厉兵秣马……
    这些他本以为只会自保的藩镇,一个个都站到了他的对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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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中军大帐之内,烛火通明。
    黄巢踞坐于帅案之后,面色阴沉如水。
    帐中文武分列两侧,一个个垂手而立,大气都不敢出。
    「都说说吧。」
    黄巢的目光在帐中缓缓扫过,
    「王重荣丶诸葛爽来势汹汹,诸位有何退敌良计?」
    帐中沉默了片刻。几位将领面面相觑,却无一人率先开口。
    黄巢的眉头越皱越紧,正欲发怒,忽见班列中走出一人,正是侍中赵璋。
    此人生得面白微须,一副儒雅模样,可那双三角眼中却透着几分精明与狡黠。
    他朝黄巢拱了拱手,道:
    「陛下,臣有一言。」
    「说。」
    黄巢抬了抬手。
    赵璋不紧不慢地道:
    「陛下可还记得,郑畋是如何在龙尾陂击败尚太尉的?」
    黄巢眉头一挑,道:
    「郑畋以逸待劳,设伏击之。」
    「正是。」
    赵璋点了点头,捋须道,
    「郑畋能用的法子,咱们为何不能用?王重荣丶诸葛爽从渭南昼夜兼程赶来,人马疲惫,又急于争功,必然疏于防范。陛下若遣一支精兵,趁其不备,半路击之,必能大获全胜。」
    此言一出,帐中诸将纷纷交头接耳,议论声四起。
    黄巢沉吟片刻,眼中渐渐有了光。
    他站起身来,在案后来回踱了几步,忽然站定,道:
    「此计甚好。只是……」
    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,声音沉了下来,
    「只是该派谁去?」
    帐中又是一阵沉默。
    黄巢麾下本有数员大将:
    尚让丶朱温丶黄邺丶孟楷丶盖洪丶林言之流。
    可如今尚让死于龙尾陂,王璠丶林言亦丧命于乱军之中,黄邺随朱温败回长安,至今惊魂未定。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大将,已是屈指可数。
    黄巢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朱温身上。
    朱温立在班列之中,生得虎背熊腰,面皮黝黑,颔下一部短髯根根倒竖。
    此人本是黄巢麾下骁将,屡立战功,深得信任。
    「朱温。」
    黄巢唤道。
    朱温出班,抱拳道:
    「臣在。」
    黄巢盯着他,缓缓道:
    「朕给你一万兵马,你可能拦住王重荣丶诸葛爽?」
    朱温沉默了片刻,心中不住骂娘。
    当初在河中时,他兵力倍于王重荣,尚且被击败。
    如今王重荣丶诸葛爽二人合兵有三五万人,只给自己一万兵马,他着实没有多大把握。
    朱温心中打定主意,于是抬起头来,迎上黄巢的目光,声音低沉而沙哑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疲惫:
    「陛下,臣在河中新败,麾下精锐折损殆尽。王重荣丶诸葛爽合兵一处,称作五六万,气势正盛,臣……没有把握。」
    帐中一片哗然。
    有几个将领面露不屑,低声嘀咕道:
    「朱温这是被王重荣打怕了。」
    「丧家之犬,也配称大将?」
    朱温听见了那些窃窃私语,面色不变,只是垂下眼帘,记下这些人的名姓,不再说话。
    黄巢盯着他看了好一阵,终究没有发作,只是挥了挥手,示意他退下。
    他心中明白,朱温说的是实情。
    河中之败,五万大军灰飞烟灭,朱温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,让他带着一万兵马去挡王重荣丶诸葛爽的虎狼之师,确是强人所难。
    黄巢的目光又在帐中扫了一圈,掠过黄邺,这厮低着头,缩在班列中,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。
    掠过几个年轻将领,一个个面露惧色,显然不堪大任。
    他的眉头越皱越紧,心中暗暗叹了口气。
    尚让若在,何至于此?
    正沉吟间,班列中忽然走出一人。
    此人身高八尺,膀阔腰圆,面如重枣,一部浓须修剪得整整齐齐,正是尚书左仆射兼左军容使孟楷。
    此人乃是黄巢的老兄弟,从曹州起事时便跟在身边,论资历丶论战功,虽不及尚让,却也是一员虎将。
    「陛下!」
    孟楷抱拳高声道,
    「臣愿往!」
    黄巢抬眼看向他,眼中闪过一丝亮色:
    「你有把握?」
    孟楷昂然道:
    「臣不敢说有十足把握,但王重荣丶诸葛爽之辈,不过是见风使舵的小人,侥幸赢了几阵便不知天高地厚。臣愿领一支精兵,趁其立足未稳,半路击之。若不成功,臣提头来见!」
    这番话掷地有声,帐中诸将的精神也为之一振。
    黄巢哈哈大笑,抚掌道:
    「好!孟卿果然有大将之风!」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道,
    「只是你一人去,朕不放心。盖洪!」
    尚书右仆射兼右军容使盖洪应声出班,此人生得黑面短髯,身形魁梧,也是一员宿将。
    他抱拳道:
    「臣在。」
    「你随孟卿同去。」
    黄巢道,
    「朕给你们一万兵马,你们二人同心协力,务必挡住王重荣丶诸葛爽!」
    孟楷与盖洪对视一眼,齐齐抱拳道:
    「臣领旨!」
    黄巢当即展开舆图,与孟楷丶盖洪仔细商议了一番。
    从长安往东,官道沿渭水南岸蜿蜒而去,过了灞桥便是骊山。
    骊山山势起伏,林木茂密,官道从山脚下穿过,两旁皆是高坡,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。
    「就在骊山。」
    黄巢手指点在舆图上,沉声道,
    「王重荣丶诸葛爽从东面来,必经此地。你们趁夜出营,过了灞桥便钻进骊山,在山中埋伏一夜。待明日王重荣丶诸葛爽的大军经过,你们便从两侧杀出,打他个措手不及。」
    孟楷点头道:
    「陛下放心,臣理会得。」
    当夜,二更时分。
    长安西郊,叛军大营中,一队人马悄然集结。
    孟楷与盖洪各领五千兵马,皆是各营中精选出来的悍卒,个个久经战阵,甲胄鲜明。
    马蹄上裹着厚布,踩在地上只发出噗噗的闷响。
    马嘴里衔着木枚,连打响鼻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。
    士卒们不举火把,不喧哗,不交头接耳,只是在各自队正的带领下,鱼贯而出,沿着营后的小道朝东面摸去。
    当夜明月高悬,华光皎皎,似是上天都在为其助力一般。
    借着月色摸黑行军,速度实在缓慢,行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方才出现了长安城的轮廓。
    月光下,那巍峨的城墙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,横亘在天地之间。
    城头灯火连成一片,那是守夜哨兵的火把。
    孟楷勒住马,回头望了一眼。
    身后的队伍在夜色中蜿蜒如一条长蛇,不见首尾。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低声道:
    「过城。」
    大军从长安城下穿过,城头的守军本就是大齐的人,早得了消息,自然不会来拦阻。
    过了长安城,孟楷命大军在城东的旷野上停下,就地宿营。
    说是宿营,实际上只是借着月光和篝火,草草搭了些营帐遮风,帐中连床榻也没有。
    士卒们只是靠着马匹丶枕着兵刃,和衣而卧。
    孟楷又派人去敲开城东的坊门,命里正连夜筹措粮草吃食,送到营中来。
    城中百姓被从睡梦中惊醒,听说叛军要征粮,哪里敢怠慢?
    家家户户翻箱倒柜,凑了些干饼丶粟米丶腌菜,战战兢兢地送到营中。
    孟楷也不挑剔,命人将吃食分给士卒,自己就着凉水啃了两块干饼,便靠在马背上眯了一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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