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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鹤笑问他敢不敢骑,承渊也不答话,踩了马镫就翻身坐了上去,绕着前院的小场子走了半圈。
沈婉凝从堂屋出来,正瞧见承渊骑在马背上,那马四蹄落地极轻,承渊腰杆挺得直,只两腿微有些僵。
她看了片刻,没拦,只是转头对阿鹤说:“这马太乖了,你选的?”
阿鹤得意地一扬眉,说:“那是,我蹲在牲口市里看了半个时辰,这马不欺生,也不抢槽,最适合头一回出远门的半大孩子。”
沈婉凝点了点头,又望了一眼马背上的承渊,见他被风吹得眯起眼,发丝从帽沿下钻出来几绺,活脱脱一个小号的少年将军。
她心里忽地一软,没再说什么,转身回了屋里。
沈婉凝把自己关在药房大半天。
那药房是东厢南角隔出来的小间,三面墙都打着木架子,上头并排摆着青瓷坛子和黄铜盒。
她把库房里能翻出来的成药全过了一遍,又亲手配了刀创药、风寒散、驱虫香和清心丸。
刀创药里她多加了一味三七粉,那是从北狄带回来的好料子,止血最快。
风寒散用了麻黄、桂枝和细辛,又拿甘草压了药性。
她每配完一样,就用油纸包好,外头再裹一层细布,用麻线缠紧了,整整齐齐码进一只旧藤箱里。
那藤箱是郝嬷嬷从库房最里头翻出来的,箱子四角包着磨得发亮的铜片,锁扣上还刻着个极小的“谢”字。
郝嬷嬷说这箱子是老国公在世时随军装药用的,在箱底压了二十多年,如今总算又派上了用场。
沈婉凝抚着那藤箱上的铜锁扣,指腹在刻痕上来回摩挲了半晌,忽然笑了一下,自语道:“倒像是老国公在照看着。”
郝嬷嬷正在门外添炭,没听清,只当沈婉凝问话,应了声“夫人要什么”,沈婉凝摇头,把藤箱合上,扣锁压下来,“嗒”地一声,极脆。
…
初十夜里,风从北面刮过来,把后院的枣树枝刮得来回抽打墙头,那声音又细又急,像无数根细鞭子。
沈婉凝刚给星澜和承渊赶制完两身轻便春装,那料子是年前从东市买回来的细棉布,一匹青灰,一匹蟹壳青,花色全无,胜在软和耐磨。
她缝完最后一针,把线头用牙咬断,针在灯焰上过了一下,别进针插里。
星澜已经睡下了,承渊的屋子也灭了灯。
她正要把衣裳叠起来,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,极轻,落在青石板上,一步一顿,不像是谢怀忱,更不像阿鹤。
她放下衣裳,蹑步走到窗前,从窗纸下方一个极小的破口处往外望。
月光清冷,照得后院那棵老枣树像浸在冷水里。
承渊站在谢怀忱书房前的台阶下,两手垂在身侧,背挺得直直的。
他穿一件月白的中衣,外头只披了件短棉褂,想是起身时匆忙,连鞋都没穿正。
沈婉凝的手在窗框上停住了,没有推窗,也没有出声。
她退回来,坐回桌边,把灯花挑亮了些,继续一件一件叠衣裳。
那衣裳被她叠了又拆,拆了又叠,布料在灯下发出细碎的窸窣声。
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,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谢怀忱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,带着几分夜里的沉哑:“进来吧。”
承渊的脚步声这才响起来,一下一下,从台阶到廊下,再到书房门内,清清脆脆的。
沈婉凝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,用包袱布裹了,放在床头。
她没躺下,只和衣靠在被垛上,眼睛望着头顶的承尘,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承渊进了书房,见谢怀忱坐在长案后,案上一盏铜灯,灯焰把他半张脸照得明暗分明。
案面上铺着一大幅海防图,是莱州一带的舆图,上头用朱砂标着几个私港的位置,又用墨线勾出数条从内陆通往海边的水陆通路。
承渊没往图上看,径自走到案前,撩起袍角跪了下去。
他跪得极干脆,膝盖磕在砖地上,砰地一声响。
谢怀忱皱了皱眉,把炭条往案上一搁,抬了抬下巴道:“起来。地上凉。”
承渊不起来,仰着脸道:“儿子已经知道了,父亲和阿娘要去莱州,求父亲准我同去。”
谢怀忱看着承渊,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,不疾不徐地问:“你知道多少。”
承渊如实道:“周叔来那天,我就在门房后头的夹道里,后来宫里的公公来传旨,我也在影壁后头,儿子不是有意躲着偷听,只是那阵子府里来的人多,我替郝嬷嬷看门,刚好撞见了。”
他说着,又补了一句,“我一个字也没对别人说过,对星澜姐姐也没说。”
谢怀忱沉默了一瞬,把身子往后靠了靠,目光在承渊脸上停住,像要从那还带着稚气的眉眼里称出几两成色。
他缓缓道:“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去。”
承渊把身体挺得更直了些,说:“父亲总说我是家里最像你的那个,我不愿只在家里等,若每次有事你们都走,留我和星澜在后面,我这儿子当着有什么意思。”
他话说到后头,声调微微发颤,眼眶有些发红,却硬是没让泪掉下来。
谢怀忱没说话,起身从案后绕出来,走到承渊面前,弯腰握住他的胳膊,把人拉了起来。
承渊被拉起来时脚下一个踉跄,谢怀忱扶了他一把,在他肩头用力按了按。
那力道不轻,像要把什么担子分他一点。
谢怀忱道:“去不去,我与你阿娘商量了再定,你今晚先回去睡,明日照常起来练拳。”
承渊重重一点头,转身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又回身,叫了声“多谢父亲”,那声气里夹着点极小的雀跃,又使劲压下去。
谢怀忱挥了挥手,承渊这才一溜小跑,穿过院子回了自己的屋。
…
沈婉凝是酉时过半时知道承渊所求的。
她靠在床头,手上还拿着一块没叠完的包袱布,听谢怀忱说完,立时坐直了身子,把包袱布往被面上一甩:
“他才十二,路上若遇上太子余党,他连自保都难,况且咱们去莱州是抓人,不是游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