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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怀忱解了外衣搭在椅背上,又弯腰脱了靴子,在床边坐下,缓缓道:“十二岁不算小了,我头一回随我父亲出京办差,也才十三。”
沈婉凝冷哼一声,道:“你十三岁是去南边查粮,不是去捉太子,那会儿你身边有四个老卒跟着,还有你父亲,承渊身边有谁?就咱们三个,加六个连话都少的人。”
谢怀忱把袜子褪了,脚搁在床前的小杌子上,侧过身来看着她,说:“莱州那地方,刀兵未必比南边的瘴气更险,何况承渊这孩子心性比咱们想的要稳。,越压着他,他越觉得自己没用,十二岁的半大小子,心里正憋着一股劲,你让他日日在家陪星澜,他表面应着,心里早飞了。”
沈婉凝背过身去,把被子往腰上一裹,半晌没转回来。
谢怀忱也不催,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她的腿。
过了好一阵,沈婉凝才闷声道:“我问你一句,若这回星澜也闹着要去,你拦不拦。”
谢怀忱摇头:“星澜性子跳,藏不住事,带她出去,满城的人都会多看一眼,承渊不同,他往商队里一站,不说话,别人只当是哪个铺子的小伙计,再说家里不能没人,郝嬷嬷一个人撑不住,星澜留在府里,那些外头游弋的眼睛也能少些怀疑。”
沈婉凝重重叹了口气,终于转回来,眼睛红红的,在昏黄的灯下像蓄了两汪将溢未溢的水。
她说:“我争不过你,只要求一样,路上寸步不能让他离我视线。吃饭同桌,住店同屋,便是一个客栈里打尖,也得叫阿鹤跟着。”
谢怀忱点头,把她连人带被揽进怀里,低声道:“他也是我儿子。你真当我放心他涉险?”
沈婉凝把脸埋进谢怀忱胸口,那处还带着外头带回来的寒气,又混着一丝极淡的松木香。
她没再说话,只拿拳头在谢怀忱后腰上轻轻捶了一下,像把满腹的担忧都捶进了那一下里。
…
次日,星澜听说承渊能跟去莱州,登时就不干了。
她从后院一路追到前厅,鬓发都跑散了,揪着沈婉凝的袖子不放,嘴里连珠炮似地嚷着:“凭什么承渊能去,我就不能去?我比他还大着月份呢!他能骑马拉弓,我也能!前日射箭我还多中了两环呢!”
沈婉凝被她闹得没法,偏头去看阿鹤。
阿鹤正蹲在廊下给新马配置嚼头,嘴里叼着根枯草,见沈婉凝使眼色,忙把嚼头往柱上一挂,三步并作两步过来,半蹲在星澜面前,伸手把她跑散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,正色道:“大小姐,你当这是去逛庙会?咱们这趟出去,路上要吃没吃,要睡没睡,连口热水都得看风大不大,你昨儿不是还嫌府里的羊肉汤油太大?到了外头,十天半月闻不着肉味,你受得了?”
星澜撅起嘴,眼珠转了转,似被“没肉吃”三个字唬住了一瞬。
阿鹤趁热打铁,从怀里摸出一只旧荷包,那荷包是靛蓝色的,边角磨得起毛。
他打开,从里头倒出一对极小的银铃铛,用红绳编着,一个上面刻了“澜”字,一个上面刻了“渊”字。
他拉起星澜的手,把刻着“澜”字的铃铛系在她腕上,说:“这是我在北狄王庭里买的好物,一共两对,你一对,承渊一对,你要是在家听见铃铛响了,就是承渊在外头想你。”
星澜把手腕抬起来,对着光摇了摇。
那铃铛极小,声音却清,像雪粒子落在铜盘上,叮叮咚咚地响。
她终于不闹了,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沈婉凝,说:“那阿娘要给我带莱州的鱼干回来。”
沈婉凝鼻子一酸,一把将她抱住,连声道:“带,给你带最大最香的那种,还给你带海边捡的螺壳。”
星澜把脸埋在沈婉凝肩上,重重“嗯”了一声。
…
筹备的日子过得极快,像那河面上的薄冰,看着还结实,踩上去已到了春天。
正月十五转眼便至,京中照例放灯,满城灯火把云都映得发红,站在城西的高坡上望,整座京城像被一条光河围了起来。
镇国公府也挂出了新灯。星澜和承渊前一日亲自动手扎了两个,一个是兔子灯,白纸糊的,红眼睛用两颗干枣子嵌着,另一个是走马灯,六面灯屏上画着骑马的小人,点上蜡烛,热气一烘,那马就真像在灯里跑起来。
郝嬷嬷带人把两盏灯挂在府门两侧,风一吹,走马灯里的剪纸人转得飞快,映得门前一方青石地都花了。
沈婉凝让郝嬷嬷把府门打开,在门口支了张旧方桌,摆了一筐糖饼。
那糖饼是初十就做好的,用面皮包着麦芽糖和芝麻,压成小圆饼,煎得两面焦黄。
星澜和承渊挤在门口看灯,有邻家的孩子提着荷花灯、狮子灯从门前跑过,星澜就拉着承渊跟上去,银铃铛在袖子里叮叮地响。
沈婉凝和谢怀忱站在门内,一人靠一边门框。
沈婉凝手里还捏着半块糖饼,那饼已经凉了,她一口没吃。
星澜跑了一段又折回来,小脸红扑扑的,站在门槛外冲他们笑。
灯火落在她脸上,把那笑映得亮堂堂,连眉眼间那点与沈婉凝如出一辙的倔劲都看得分明。
沈婉凝便在那片光亮里轻声道:“明日一早我们就走。”
谢怀忱把她的手牵过来,十指交握,掌心相贴,说:“早去早回。”
话音不重,却像把全城的花灯都压成了底子。
沈婉凝偏过脸去看他,见他下颌线条在灯火里显得格外硬朗,只是眼下一圈淡青,这半个月的筹谋到底在他脸上也刻了道印子。
她把手抽出来,反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,说:“回去吧,屋里还温着元宵。”
当夜,一家人围坐吃元宵。
郝嬷嬷做了黑芝麻和山楂两种馅,盛在青瓷碗里,热气袅袅地往上漫。
星澜专挑芝麻的吃,一咬开,黑亮的馅流出来,烫得她直呵气。
承渊吃得极慢,碗里五颗元宵他只吃了一颗,便用勺子在汤里慢慢搅着,白瓷勺碰着碗壁,发出极轻的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