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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小时前，天还没亮。
雨水混合著泥土的腥气，无孔不入。
吴所畏把汪朕从泥水里拖出来，安置在一块被巨大岩石庇护的凹地里。
这里相对乾燥，至少头顶没有持续不断的水流砸下来。
两个人都成了泥人，头髮上、脸上、衣服的褶皱里，全是湿冷的泥浆。
汪朕靠坐在岩壁上，脸色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白得骇人。
他的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，破开的裤管下，森白的骨头刺破皮肉，暴露在空气中。
吴所畏自己的胳膊和膝盖也火辣辣地疼，全是擦伤，但和汪朕比起来，根本不值一提。
“汪朕，你……你怎么样？”
吴所畏的声音发颤，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。
车子被第一波泥石流砸扁的时候，是汪朕扑过来用身体护住了他。
从变形的车里爬出来，又是汪朕拉著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。
大树迎面倒下，也是汪朕推开他，自己却没能完全躲过。
汪朕扯了扯嘴角，似乎想笑一下，但剧痛让他脸上的肌肉都跟著抽搐。
“没事。”
他喘著粗气，视线扫过周围的环境。
“这种情况，我以前在部队演习的时候遇到过。”
“看这山势，滑坡的核心区离我们还有段距离，暂时不会再波及到这里。”
吴所畏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，但隨即又被更大的焦虑攫住。
他摸遍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，空的。
汪朕也摇了摇头。
两个人的手机都在逃命的时候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？”
“別慌。”
汪朕的声音很稳，儘管他的嘴唇已经没有一丝血色。
“按常规流程，这种规模的灾害，最迟六个小时，第一批救援力量就能锁定大致区域。”
吴所畏藉助断枝撕下自己还算乾净的衣摆，笨拙地给汪朕的伤口止血。
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，山里的风一吹，他冻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他抬头看了看还在下雨天，找到几片宽大的芭蕉叶，费力地扯下来，勉强在两人头顶搭了个简陋的遮雨棚。
雨点砸在叶片上，发出沉闷的啪嗒声。
妈妈现在肯定急疯了。
还有池骋……
吴所畏不敢再想下去，他怕自己会在这里崩溃。
汪朕的呼吸越来越弱，但强撑著没有闭上眼睛。
吴所畏看他失血过多，疼得额头全是冷汗，忍不住说：
“你要不……先睡会儿？”
“反正等一等，救援就来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
汪朕拒绝了。
“我没事，醒著看著点环境，我放心。”
吴所歪总觉得心里堵得慌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
黑暗中，汪朕忽然开口。
“这还是我第一次，跟你单独待这么久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的笑意。
“要是没这破事，在这里看看星空，应该挺浪漫的。”
“你別说话了。”吴所畏打断他，“留点体力。”
两人陷入沉默，只有雨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。
不知道在黑暗中煎熬了多久，天边终於泛起一线太阳光。
隱约的，吴所畏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。
他侧耳细听，那声音由远及近，是警报器的鸣响。
“有人来了！”
吴所畏激动地抓住汪朕的手臂。
“我们有救了！”
指尖传来的温度却把他嚇了一跳。
好烫。
“汪朕？！”
吴所畏急忙去探他的额头，那温度烫得惊人。
“你发烧了！”
“小问题，谁都会发烧。”
汪朕的视野已经开始模糊，却还是笑著安慰他。
吴所畏不再犹豫，飞快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湿透的t恤，拧掉一部分水，叠起来敷在汪朕滚烫的额头上。
冰冷的布料接触到皮肤，汪硕静静看著吴所畏：
“谢了。”
轰隆隆——！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从山顶传来，大地都在剧烈震颤。
警戒线外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变了脸色。
山体上，又一片区域垮塌下来，卷著断木和巨石，烟尘冲天。
池骋的瞳孔骤然收缩，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。
“池骋！”
钟文玉发出悽厉的哭喊，死死抱住儿子的身体。
“別去！我们回家好不好？我们等救援队的消息，好不好？”
池骋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，目光却穿过所有阻碍，死死钉在那片再次被吞噬的山林。
他推开母亲，一步步走向前。
池远端站在那里，一步不退，父子俩之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墙。
气氛紧绷到了极点。
“池骋！”
郭城宇冲了过来，一把拉住他。
“二次滑坡了，你现在进去跟自杀没区別！”
“与其冒死进去，不如想想別的办法，我去调直升机，用直升机搜救！”
钟文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立刻附和。
“对对对，直升机！骋骋，我们用直升机去找！”
池骋狂乱的眼神终於有了一丝焦距，他猛地转头看向郭城宇。
“要多久？”
“现在就去申请加急，用最快的速度！”
池骋的声音嘶哑得厉害。
“兄弟，拜託你了。”
他转身冲向自己的车，一脚油门，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。
池远端和钟文玉都鬆了口气。
黑色的越野车並没有驶向临时指挥中心，而是一个甩尾，绕著山体的外围公路，朝著陡峭的背面疾驰而去。
车子在一处峭壁下停住。
这里没有被滑坡波及，但山石湿滑，根本无路可走。
池骋推开车门，刚要动作，一个人影就从旁边冲了出来，拦在他面前。
是汪硕。
“你疯了？！”
池骋眼神冰冷，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滚开。”
“我不让！”
汪硕张开双臂，死死拦住他，脸上满是惊恐和哀求。
“你別光想著吴所畏，你也想想你自己啊！”
“这山这么陡，还下著雨，就算没有泥石流，一不小心摔下去也是不死也残！”
“没人能拦得住我。”池骋攥紧拳头，一拳挥了过去。
汪硕应声倒地，嘴角立刻见了血。
池骋看都没再看他一眼，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，开始向上攀爬。
雨水顺著他的脸颊流下，分不清是雨还是汗。
汪硕躺在泥水里，捂著脸，衝著那个决绝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喊。
“池骋！”
“为了一个吴所畏，你真的连命都不要了吗？！”
回答他的，只有池骋沉默而坚定的攀爬动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