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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0章许大茂的现状(第1/2页)
许大茂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的时候,从旧报纸夹层里掉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落在地上,背面朝上,边角已经有些卷了,像是被夹在报纸里放了好几个月,潮气从纸面的边缘渗进去,把底部的硬纸板泡出了一层浅浅的灰印。
许大茂弯腰捡起那张照片,翻过来看了一眼,是一张娄家刚到港岛时的合影,所有人站在一栋宅子前面的台阶上,娄半城站在中间,许大茂站在后排边上,位置偏到几乎被旁边一个人的肩膀挡住了大半张脸。
许大茂看着照片里那个被挡住半张脸的人影,看了几秒,没有把它收起来,也没有扔掉,只是把它放在桌面上,翻了过去,背面朝上,像是已经不准备再把它立起来看了。
许大茂在床边坐下来,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,目光落在那张照片的背面。
纸面空白,只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,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,“1966年冬,抵港留念”。
许大茂看了那行字一眼,又把目光移开了,落在桌角那盏台灯上。
灯罩是灰绿色的,边沿有一道裂纹,他用透明胶带粘过,胶带边缘已经起了一层灰边,像是粘了有一阵子了。
许大茂不知道自己在屋里坐了多久,但等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。
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,等那股麻劲儿从脚底退到脚踝、又从脚踝退到小腿外侧,然后才慢慢直起腰。
许大茂没有再看那张照片,也没有把它收起来,任它留在桌面原来的位置上,像是跟这间屋里其他不起眼的物件一样,已经落到了一个不会再被反复拿起的位置上。
那天晚上,娄半城把许大茂叫到了书房。
许大茂站在办公桌前,两只手垂在身侧,没有坐下。
娄半城坐在桌子后面,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,手指搭在桌面上,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:“许大茂,你是个聪明人,应该明白我的意思。”
许大茂站在桌前没有动,看着娄半城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,手指微微曲着,搭在桌面上像一把锁,等着自己开口说点什么,又像是在自己开口之前就已经替自己把门锁换了。
许大茂没有求情,没有问原因,只是点了一下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之后,站在那里等了一下,等着娄半城再说什么,但娄半城没有再把话续上。
许大茂转身走了出去,走出书房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停,一路穿过走廊,穿过客厅,穿过那扇住了一年多的大门,走到了门外的台阶上。
许大茂在台阶上站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大门在许大茂身后合上,锁舌卡进门框的声音被夜风吹散了,站在那里,看着前面那条自己还没有完全走熟的路。
许大茂走下台阶,沿着那条路朝巷口走去。
走出几步之后听见身后门又响了一声,许大茂没有回头,继续往前走,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,许大茂的脚踩在了一段略高于地面的地砖边缘上,绊了一下,伸手扶了一下墙,稳住了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后来许大茂听说娄晓娥嫁给了一个港岛的富商。
许大茂搬进新住处的时候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。
布袋不重,里面装着许大茂所有的东西,几件换洗衣服、一本写满了注音的本子、一支钢笔。
房间很小,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。
窗户朝北,白天也透不进多少光,墙面薄得能听见隔壁人家说话,偶尔能听到电视机的声音,隔着墙壁像一层裹着棉花的模糊响动。
许大茂把布袋放在床上,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,没有把东西拿出来归置。
先走到窗边侧过头听了一下隔壁的动静,有人在说话,语速快,有些词连在一起许大茂听不清,只能分辨出语调的起伏。
许大茂听了几秒,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来,从布袋里掏出那本注音本子,翻开到最新的一页,在纸上写了一个刚才听到的词,又在旁边用自己发明的那套符号标了个发音。
这个词许大茂之前在街上听过,卖菜的阿姨对一个阿伯说过,语气和刚才隔壁传来的那一声有点像。
许大茂在那个词的旁边画了一道横线,又在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小字,像是把这一个词和另一处听到的声音也拉到同一页纸上,看看它们能不能拼成一个完整的句子。
许大茂停下笔,闭上眼,又把刚才听到的那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两遍。
然后睁开眼,把那句话念了出来。
念完之后许大茂的嘴唇没有马上合拢,像是在等那句话在他的喉咙里走完最后一截路。
隔壁又传来一阵声音,像是在播报什么新闻,语速比许大茂刚才念的更快,许大茂侧过头听了一会儿,没有在本子上写下更多东西,只是把那个记下来的词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,确认它已经站稳了。
第二天许大茂走出门,沿着街边慢慢走着。
许大茂没有特别的目的地,只是想听人说话。
走过一个卖水果的摊位,摊主正在跟顾客讲价,许大茂站在旁边假装看摊上的橙子,耳朵听着那两个人的对话,把最后成交的价钱和摊主重复的那句“算你便宜啦”都收进了耳朵里。
等顾客走了,许大茂走到摊前,指了一下摊上的橙子,用刚学到的那几个词问了一句:“几多钱?”
摊主看了许大茂一眼,报了价钱。
许大茂付了钱,拿了一个橙子走了。
走出几步之后许大茂把橙子拿在手里,橙皮微凉,有一股清涩的气味沾在他的指腹上。
把手放在口袋里,轻轻转了一圈那个橙子,又转了一圈。
那天下午许大茂蹲在路边石阶上,掏出橙子剥开吃了。
橙子皮被许大茂撕成几瓣放在报纸上,掰了一瓣放进嘴里,酸甜味在嘴里化开,许大茂想起了以前在轧钢厂里削苹果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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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瓣橙子,在阳光下能看见果肉里细小的纤维,没有把它看完,把剩下的几瓣也吃了。
许大茂把橙皮拢好包在报纸里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汁水,继续往前走去。
晚上回到出租屋,许大茂坐在桌前翻开本子,把今天听到的几个新词写下来,在下面注明了意思和用法。
隔壁电视机里的声音还在响,许大茂停下笔听了一会儿,没有急着去辨认每一个词,只是听着那种语速和语调在耳朵里慢慢磨出形状。
低下头,在今天的笔记最后写了一句:“今天有人听懂我说话了。”
许大茂写完那句话之后看了两秒,没有把它划掉,合上本子,放在枕头底下,站起来把衣服叠好放进布袋里,然后熄灯躺了下来。
许大茂躺在黑暗中,听见隔壁的电视机还在响,那几个还不完全听懂的词正绕着一根看不见的轴心一遍一遍地转着。
许大茂把手伸到枕头底下碰了一下那本本子的边角,手指沿着本子的硬壳走了一小段,然后把手收了回来,搭在被面上,闭上了眼。
许大茂找到一份影视公司做场务的工作。
按着地址找到那栋楼的时候,门口已经有人进进出出了,扛着器材箱的、拎着道具袋的、手里拿着文件夹边走边说话的。
许大茂站在门口看了一下,没有找到像是“人事科”的牌子,便跟着一个扛着器材箱的人走进去了。
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新来的?”
许大茂点了一下头。
那人把器材箱放在走廊拐角的地上,拿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:“场务组在二楼走廊尽头,找老陈报到。”
说完他弯腰又扛起器材箱走了,没有问许大茂叫什么名字。
许大茂上了二楼,走廊尽头有一扇开着的门,里面堆着几卷线缆、两摞折叠椅和一只铁皮柜子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整理线缆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:“许大茂?”
许大茂说“是”。
那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:“签个到,然后跟着去片场,今天要搬两箱道具。”
许大茂接过笔,在签到表上写了自己的名字,把笔放下。
那人已经转身往外走了:“走吧,车在楼下等着。”
那天下午许大茂搬了整整两箱道具,从车上卸下来搬到片场指定的位置,又帮灯光师傅拉了几条线,给一个演员送了一回水,把一把歪了的椅子扶正了。
组里的人来来往往,没有人专门跟许大茂说“你好”,也没有人问许大茂“你是哪里来的”,需要许大茂帮忙的时候喊一声“场务”,许大茂应一声就过去了,像是那间片场里已经默认存在一个随时可以接住任何多余重量的人,只是那人还没有被记住名字。
收工的时候老陈走过来站在许大茂旁边:“今天第一次来,还适应吧?”
许大茂把手上沾的灰在裤子上拍了拍:“还行。”
老陈点了一下头,转身走了,走出去几步之后又回头说了一句:“明天别迟到。”
许大茂站在片场门口,看着工作人员收拾器材、关灯、锁门,有两个人从许大茂身边走过,其中一个人侧过头看了一眼许大茂站的位置,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见过这张脸。
那人收回目光,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,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了。
许大茂没有跟上去,转身往公交站方向走去。
接下来的日子,组里的人开始习惯了许大茂的存在。
有人喊“场务”的时候知道会有人应,有人需要搬东西的时候知道会有人搭手。
许大茂从不挑活,也不抱怨,哪怕刚坐下歇一口气被人叫起来去拉线,许大茂也只是把还没喝完的水杯放在墙根底下,拍一下手上的灰,站起来走过去。
许大茂没有刻意跟人套近乎,也没有回避跟人说话。
有人问许大茂问题他就答,没人问许大茂,许大茂就低头干活,像一株在墙根底下自己扎下去的藤蔓,既不争抢墙面的阳光,也不踩踏地面的草。
有一天收工之后,副导演把一张通告单放在桌上走了。
许大茂路过的时候看见那张纸还摊在桌面上,边角被风吹得卷了一下又落回去。
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,通告单上列着明天的拍摄安排,几个时间栏写得有些潦草,其中一行时间的数字被涂改过,像是写的时候没有看清楚,改完之后和后面那场的间隔对不上。
许大茂拿起桌上那支笔,把那个时间改了一下,又把后面几行的时间顺次做了调整。
许大茂没有多做别的,只是把几个数字的位置挪了挪,让整张单子的时间线能连起来,然后把笔放回原处,通告单放在桌子上保持翻开的原样,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,副导演坐在桌前翻通告单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低头看了一眼那几行被改过的数字,又抬眼扫了一圈屋里的人:“谁改的?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一个灯光师正在接线,没有抬头,随口说了一句:“好像是阿茂。”
副导演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落在许大茂身上:“你识字?”
许大茂正在把一捆线缆从墙角拖出来,听见副导演问他,直起腰来:“识一些。”
副导演没有多说什么,把通告单收进文件夹里,站起来走了。
那天下午通告单又出现在桌上,比前一天多留了一段时间,像是一扇门没有关严,风一吹就自己多开了一道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