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湘州人民医院,急诊手术室外。
夕阳如烟,红红晚晚。
向耀军的满脸涨得通红,咬着牙憋住了自己的情绪:「杜医生,我儿子要是截肢的话,手术在县里就做了。」
「我们是从铜仁赶过来的。一路奔波。」
「而且,是我们县的邱主任说。」
「在这边可以保肢。」
铜仁是隔壁贵省,与湘西吉市毗邻却也有一段距离。
杜华安伸手,表情平静:「知道你们从隔壁省奔波而来,格外不易。」
「但今天我们陆主任不上班,我们医院暂时也没人能做这种手术。」
「现在伤势已经拖得够久了…如果还不截肢,就要有生命危险了…」
「今天来截肢的是创伤外科的副主任医师,技术极好的。」
向耀军接受不了这个结果:「就不能,让你们陆主任,过来加个班吗?」
「我儿子他今年才九岁啊!~」向耀军的声音沙哑,唾沫结丝。
暗色皮肤的脸上,双目血红。
杜华安想了下,说:「我们陆主任,四月三十号到4号中午,一直都在上班。」
「不是你所想的那种下班回过家。」
「是一直在医院里做手术的那种上班,他待了九十多个小时。」
「他明天也要正常上班,6号,他要值二十四小时班,不会回去的那种。」
向耀军恳求:「帮个忙……」
杜华安打断,语气略不悦:「要舍了命帮吗?」
「可以预见,陆主任过来上班之后,连续二十四小时都不够凑的。」
「他也是个人啊!!!」
向耀军欲言又止,将到了嘴边的话吞下。
说实话,他有些不确定眼前年轻医生所说的真实性,可杜华安并不是第一个和他谈话的医生。另一个医生也是这么说的。
「他还只是个孩子啊?」向耀军想要以此来引起杜华安的恻隐之心。
「其他时候,就正常休息嘛。」
杜华安道:「孩子也是命,成年人也是命,成年人还可能是孩子孕妇的父亲。」
「你想着陆主任其他时候正常休息,其他时候的病人家属也这么想?」
「那要怎么办?」
「你别再耽误时间了,现在距离受伤时间已经有五六个小时,再不截肢,到时候就要有生命危险了。」向耀军决定耍无赖:「把你们陆主任喊来。」
杜华安见向耀军油盐不进:「你要是一直这样的话,我就把安全办的人喊来,把警察喊来了!」「那你把警察喊来!」向耀军打算豁出去。
杜华安转身就走。
打了电话过后,不到十分钟,安全办的几个人就到了急诊科的创伤中心。
与此同时,医务科下的总值班办公室也派了人过来。
这种有可能产生医疗纠纷的,高医疗纠纷风险人群,需要提前沟通,摁灭可能带来的麻烦。向耀军就是想要见领导。
看到安全办与总值班的人后,就马上一把鼻子一把泪地上前哭了起来。
「医生,领导,我孩子他才九岁,是不小心。」
「我们是从铜仁过来的,路途也远,就是不想让孩子截肢了。」
「求你们领导帮忙想想办法。」
不过,来人的表情都颇为淡漠:「知道,家属,你冷静一下,我们很能理解您的遭遇。」
「也知道您的诉求,但?」
陶泽是安全办的值班人员:「陆主任他的确昨天才下班,请你能理解一下。」
「我们医院,是有固定排班的。」
听到对方没有人松口,甚至表情丝毫不变。
向耀军有点恼火:「你们真的能狠心眼睁睁看着我儿子他的腿给截了吗?」
「他才九岁啊?」
「你们还有没有人性?」
陶泽挺了挺腰身,魁梧的他站了起来:「不忍心能怎么办?你说要怎么办?」
「让陆主任来加班啊!」向耀军道。
陶泽反问:「你为什么不当时就包直升机去魔都和京都呢?」
「你是孩子的父亲?你为什么不这么做?」
「你当时就去了京都和魔都,你儿子现在的保肢手术,估计都做完了。」
「或者,你为什么不包一架飞机,让专家从魔都和京都去你们铜仁给你儿子做手术?」
向耀军一下子被刺到了:「你们什么意思?」
「我有钱吗?」
「穷人就不配治病了吗?」
陶泽是个很灵活变通的人:「不,穷人肯定配治病。」
「但人不能因为自己穷,就有资格活生生把人逼死!」
「谁也不行。」
「九十多个小时的连续班,不是开玩笑的。」
「你觉得呢?」
向耀军的喉结上下耸动:「但我没办法了。」
「他是我儿子,今天,到底要怎么样,才能让他不截肢?」
「是不是要钱?」
「要多少钱,你们说个数。」
陶泽摇头:「现在这个时候,说钱已经没有意义了。」
「保肢术手术不贵,但没人做。」
「那你把陆主任喊来做啊?」向耀军吼着?
陶泽依旧冷静,选择以暴制暴:「你为什么不喊其他主任来做呢?」
向耀军反问:「喊谁?还有谁?」
「是你们说,除了陆主任外,就没人能做。」
陶泽反问:「那为什么除了陆主任,就没人能做?」
「你们铜仁也是地级市,你为什么不去那里?」
「陆主任他只是技术好,他不是犯了法,他也不是不做这台手术就得该死!」
「你也是个成年人了,好歹要理解一下别人好吧?」
「如果说,陆主任他只是连续上了一天一夜班,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,我们喊陆主任来,没什么!」「九十多个小时。」
「四天四夜!」
「怎么?」
「你儿子的腿是腿,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?」
陶泽见向耀军被自己逼住,才声音安缓下来:「是这个手术太难,只有很少的人才学得会。」「所以,很多医院都开展不了。」
「今天,陆主任刚好下班了,这就是命,是命,得认!~」
「我知道你的心思,你觉得从铜仁跑过来,还是要截肢,那不是白跑了?」
「事实也的确如此。」
「多做一台手术就会死么?」向耀军咬着牙。
陶泽双手抱胸:「你要这么说话的话,那我们就好聊了。」
「你儿子他被截肢了,就会死么?」
「手放下!」
「干嘛,要打人丶要闹事啊?」陶泽一把抓起了向耀军的手腕。
向耀军虽然是做体力活的,可陶泽等人的力气丝毫不弱于他,两人拗了一阵,不相上下。
陶泽说:「你也不要有什么极端想法,你儿子受伤,不是因为其他人,是他自己不小心。」「这是运气问题。」
「可以这么说,和你儿子同龄的,如果也遇到了这种情况,他们也都是相同的命运,并不是有人针对你。」
「遇到了问题,首先要想的是怎么去解决问题。」
「而不是耍无赖!~」
说话间,州人民医院附近执勤的民警也赶到了。
安全办和医务科的另外两个人便凑了上去,简单解释了面前的场景。
陶泽和向耀军两人各自放下了手。
警察身着制服:「你要做什么?」
向耀军便把自己的诉求再讲了一遍。
当然,向耀军没讲对自己不利的因素:「警察同志,我儿子他才九岁。」
社会对孩子都是宽容的。
听得这话,一个中年警察也不忍地看向了陶泽等人:「这个,的确是特殊情况。」
「从外地赶来也不容易………」
医务科的窦海清便道:「这位同志,如果是一般时候,我们肯定会酌情帮忙。」
「的确是情况比较特殊,我们急诊科的陆主任,他从三十号上班,到4号才回去。」
「明天6号,又要正常值班。」
「期间,基本就没有怎么休息过……」
「你说,我们怎么好开这个口?」
向耀军听了,怒到了极致,咆哮一声:「那谁让他之前该休息的时候不休息的?」
窦海清被逗笑了:「所以啊,陆主任现在就是该休息的时候,他现在休息有什么不对吗?」向耀军突然双膝跪了下来:「领导,警察同志,求你们了,帮帮忙。」
「只要你们愿意帮忙,你们让我做什么都可以,求你们了。」
「救救我儿子………」
局面到这里,警察也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缘由。
「向耀军是吧,身份证拿出来。」一个警察开始走程序。
向耀军马上被人托着,可他就是不愿意起来。
「别耍无赖,耍无赖没用。」
「这里是医院,是急诊科,你这样搞就是闹事,是违法的!」
「大家都是成年人,别搞这一套。」一个警察早就打开了执法仪,这会儿对着向耀军开始录制。「首先,我警告你,把身份证拿出来,请你配合!」
警察的声音正式……
向耀军慢慢绝望起来,也开始认命了。
双目无神。
看着向耀军后面也算配合,警察和安全办倒是没追究他的责任。
几方都坐下后,杜华安才代表了急诊科的创伤中心,还有创伤外科的医生才过来与向耀军进行谈话签字。
依旧是截肢术。
拿到文件后,创伤外科的医生道:「向明亮的术前准备已经完善了,必须要尽快截肢,否则肢体坏死蔓延,到时候就要危及生命。」
「我们马上去开台手术,你就在手术室外等!」
向耀军双目无神,眼睁睁地看着创伤外科的医生以及办公室的其他人:「你们真就能忍心看着一个九岁的孩子被截肢?」
创伤外科的医生正准备出门,闻言,顿步:「你再问一百次,我能给你的答案,也是不忍心!」窦空越副主任医师是主刀医师,他的情绪有些爆发:「我比任何人都想能把你儿子的腿给保住!」「但我做不到,我今年三十八岁,我学医学了十多年。我还是做不到。」
「不仅我做不到,我们主任也做不到,全国百分之九十九的医生都做不到。」
「是做不到!」
「是没这个能力!!」
「是不想吗?」
「说句不好听的话,谁TM不想自己是亿万富豪,但能成亿万富豪的又有几个?」
「不想成,是他们不想吗?」
窦空越说完,就拿着病历本走出了门。
他是被向耀军憋得太窝火了!
这时候,听到窦空越的心理都变得扭曲,警察倒是安抚起来:
「这个,向明亮爸爸,我们其实都尽力了。」
「但我们也不能为难人啊…您说是不是…」
向耀军没再说话,无论其他人再说什么,他都失魂落魄一般地耷拉着脑袋,仿佛对外面的事情都充耳不闻。
安抚了一阵,医务科的人才说:「向耀军,就先这样吧。」
「你儿子要做手术了,你要在手术室外等着,手术不是儿戏。」
「如果术中出了什么意外,你还得谈话签字。」
向耀军瞬间一阵激灵灵:「还能有什么意外?」
「医学的意外很多,具体的风险,刚刚我们创伤外科的医生和创伤中心的医生,都给你讲过了。」向耀军的神识渐渐归位:「那不都是你们医生为了逃避责任吓人的么?」
「就这个小手术,还能死人?」
「你要这么理解的话,我现在就可以叫停手术,让你去你信任的其他医院。」医务科的窦海清表情严肃。
「你有这个权利,我也尊重你的权利!」
「手术你到底同不同意做?现在手术还没正式开始,你还有选择权!」
「但一旦开始,你刚刚签了字,就代表了你认同上面的一切风险。」
安全办里有录音,有录像。
还有警察,窦海清的身板非常硬。
这种情况,即便是发生了医疗纠纷,最后出了问题,极端下来也不过是人道主义赔偿。
法院不干人事儿,医院也没辙。
「做,不做还能怎么办呢?」
「你们是真狠心啊,一个孩子。」
「你们就是见死不救。」
「医院都是这样,高高在上…我们小老百姓惹不起…」
「从来都惹不起。」向耀军仿佛是被社会的滚轮碾压得支离破碎一般碎碎念。
所有人都听到了向耀军的话,却也没说什么。
其实向耀军也可怜,但不能因为他的可怜,就有权欺驾于他人之上。
向耀军走后,一位中年警察才道:「陶主任,最近几天,你们医院出警的频率有点多啊?」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」
「害。」窦海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。
「创伤中心的陆主任能力强,但创伤中心又只有一位陆主任,大家都想找他做手术。」
「为手术次序打架,为先来后到打架。」
「喏,现在还为了不加班和我们医院吵,我们医院只是事业单位,又不是执法部门,就只能辛苦你们了年长的警察目光闪了闪:「这个陆主任?这么厉害?」
这时,那个年轻的警察讲话了:「队长,听说干州分局那边,那个兄弟就是在陆医生手里保住了手。」「要是放在以前,可能得截了。」
「按照时间算,陆主任也是加班了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