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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月7日,天气微雨。
病房外的玻璃上水渍爬成蛛网状滴落而下。
靠窗旁,向耀军帮着睡着的儿子整理好被子,看向自己老婆:「我出去一趟。」
「有事你打我电话。」
中年妇女的眉头紧皱:「你少抽点菸,医生说二手菸会影响孩子的伤口愈合!」
虽然向耀军说要戒菸,可中年妇女也知道一时半会儿戒不了。
干体力活的他,偶尔需要一点「慰藉」放松自己。
向耀军摇头:「不是抽菸,下楼转一转。」
中年妇女的目光盯着儿子的腿杵处,白大褂包裹着。
才九岁的他,就没了脚趾和脚踝,女人也有些失神,没理自己的丈夫……
向耀军揉了揉眼睛,走出病房,走出创伤外科,走出外科大楼。
天色暗幕,微雨沉沉。
向耀军坐在了急诊科往门诊方向的通道硬胶椅子上,通道幽影,一方黑幕吞噬,一处灯火通明。人来人往,大家都没往这个反向看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向耀军突然起身,往明亮处靠近。
待到即将埋入光明中时,他收回了脚,驻足而听。
一个年纪不是很大的白大褂步子匆匆:「刚刚这台手术,如果不是有人在催,质量其实可以更好的。」另一个白大褂则想了想,说:「那没办法,治病是治病,救命是救命。」
「你若是晚去一会儿,又是一个家庭难圆了。」
「而且,我觉得我自己的操作也还可以啊?」
最开始说话的白大褂则道:「你看,你让我直接说,你就误会了。」
「我的意思是,清创术,到了一定水平后,就不必拘泥死板了。」
「清创这种基本功,最重要的是控手,这是我们这些外科医生达到高水平,每个人都必须要做到的。」「但到了一定的火候,这种控制就达到了极限。」
「再如何去苛刻,也不过就是0.01mm的微动,这种幅度的微动,再往下精细,则毫无意义。」「是时,基于这样的桎梏,我们的前辈们真的非常聪明,他们想到了将自己的理论融入到具体的操作中。」
「见识丶眼界丶操作派系,由此而生。」
「这就是方向抉择了。」
「最浅显的,有一部分外科前辈觉得,清创就该严格清创,切除所有坏死和拟感染组织。」「有一部分人则会觉得,清创不必格外彻底,感染和处于亚坏死状态的组织,可以保留,予以血运重建,以求多给患者带来软组织。」
「但这样,会有增加感染的风险。」
「基于这种矛盾,我们就只能择一而入了,再没有精进的客观标准,只看你能把自己的想法丶思维,通过手表达多少。」
「更加玄幻一些,操作在此之后,就成了艺术。」
「据我所了解的,清创术在我这个水平之上,还有一个如意境界。」
「那是真的收放随心,听说水平好的,可以直接把神经外膜给剥了。」
「也不知道具体真假。」
两人说着的都是向耀军完全听不懂的内容。
不过,很快,两人的说话被另一个声音打断。
「陆主任,戴医生,创伤外科的陈河东主任打电话了…说是从凤县转来的毁损伤…」
「不过我给他们回的是您快要下班了。」
陆成看向短寸头发的张子旭,张子旭这会儿的表情谄媚,双目机灵,每一帧表情都写上了讨好二字。就希望陆成什么时候能看上他,然后钦点他亲自跟着陆成,把刘农虬给取而代之。
「几点了?」陆成问戴临坊。
「刚刚出手术室的时候,是下午七点三十三,这会儿估计是七点五十左右!」
「再怎么,也要先吃饭啊?」
戴临坊说完,又问张子旭:「病人受伤多久了?」
「据说是两个小时前受的伤,转来比较及时。」
戴临坊替陆成做主了:「那你去回话吧,先把术前准备做好,谈话签字的术式要写上备截肢术。」「目前,我们也不是什么毁损伤都能搞的。」
「病人年纪多大?」
「如果年纪大,还要做一个肺部CT!」
「上个月那种,台上突然出现血氧降低还是太刺激了。」
「虽然是急诊手术,但不着急的话,还是先完善。」
张子旭做事很细致:「患者年纪不大,二十二岁,不抽菸,是个女孩。」
「哦,对了,陆主任。」
「今天晚上,呼吸内科和心外科的老师都喊来了盒饭。」
「我看多了几份,就分出去了。」
「您和戴哥的,都留着的,应该够吃。」
戴临坊眼神亮晶晶地看向了陆成:「你说你这样的人不富裕谁富裕?」
「不抽菸,不嚼槟榔,饭也有人请。」
「你不存钱谁存钱?」
陆成转向,走向了休息室:「有饭吃还憋不住你的嘴是吧?」
「你爱吃不吃!」
陆成最近的确是被请客的次数有点多。
这也是陆成第一次感受到同事的厚爱……
原来,TM的技术好的医生,一切待遇和服务,都能这么好。
陆成和戴临坊二人序贯进了医生休息室。
看到里面坐着的一个人后,本能的眉头一皱。
来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,模样俊俏:「陆主任,戴主任,你们下手术啦?」
「快来和饮料,我顺路带来的咖啡。」
陆成和戴临坊二人纷纷坐到休息室的正对下铺,戴临坊埋头开饭盒:「覃总,这是老大,你和他谈吧。」
来人叫覃月茹,是一个药代。
虽然带量采购了,药代的规模和数量大不如前,可还是存在。
毕竟,不是所有的器械都带量采购了,哪怕带量采购了的器械,也有可能被临床医生不喜。陆成也在吃饭,看了覃月茹一眼,说:「覃总,你们公司的缝线,我们用不起啊。」
覃月茹笑道:「陆主任,您开玩笑了不是?」
「急诊科的手术,大部分都是不进医保,有第三方责任人的。」
「我们公司的缝线,质量是很好的。可以说得上是最好的了吧?」
「陆主任您开展的是新术式,那么这些细节丶材料的质量都得跟上才行。」
「戴主任,您说对不对?」
不同公司的缝线,质量是有差距的。
带量采购的批次最便宜,但用的时候,可能缝合的时候就断裂。
那么缝进患者体内后,崩断的概率就更大了。
因此,陆成所在的团队基本都是用的进口的缝线。
这才有了,基本上没有什么器械植入的急诊科创伤中心,也迎来了自己的「药代」!
陆成道:「覃总,您怎么不说,你们公司的卖价比其他公司的高了一半。」
「你们公司的缝线各方面数据,都能比其他高一半啊?」
覃月茹早就知道陆成是个「外行』,而且有点油盐不进的那种:「陆主任,您这玩笑?」
「各种数据都高一半,那质量可就要高好几个档次了,目前临床上都没有这种。」
「各项参数,只要更高,造价就会更高,还有科研投资等等……」
「其实吧,价格都是上面定的。」
陆成点头:「是,我决定不了价格,但我能看到价格。」
「你什么时候和其他公司的缝线价格打成一条线,我天天用你的。」
「不然的话,您就别说了吧。」
「价格差距有三分之一,我自己受伤了估计都不敢用。」
「消费不起。」
覃月茹便直接说了:「陆主任,其实就是比例问题,您要不直接说个数?」
覃月茹也是四月份末才统计到,上个月急诊科的缝针竟然用了七八百根!
丝毫不亚于一个专科一个月的消耗量。
一根缝线一百多,七八百根就是十几万的业务量了。
「百分之九十,你能给吗?」陆成开口就笑着问。
覃月茹的俏脸立刻猛变:「陆主任可开玩笑了。」
「既然知道是开玩笑,那就不要开好了。」
「我不缺这点零花钱。」
「戴主任知道的,我们这种人,当医生就是爱好,每个月领的工资还比不上存款利息的。」「我懒得惹毛。」
戴临坊点了点头,做足了捧哏的样子:「的确是这样,你每个月就算给他百分之五,也不过利息钱。」「这是真正的二代。」
覃月茹吞了口唾沫,上下好生看了看陆成,接着说:「陆主任,有钱是有钱,谁还嫌多呢?」「就当是请您吃个盒饭嘛。」
十万块钱,百分之五,也有五千多了啊!
其实,覃月茹的底线是百分之十一,可以给陆成返一万一。
毕竞量大。
十万块钱的业绩,会让她的分成到另外一个纬度,她把最大的利润都愿意返给陆成。
「不嫌多啊,我老婆在家里投资呢。」
「好了好了,你别说了。」
「不要和我谈钱。」陆成装得还有模有样的:「谈质量可以,谈价格可以。」
「你去找其他科室的人吧,你这个价格,我用不了。」
覃月茹突然咬着牙:「陆主任,你还有其他要求,也是可以商量的!」
「我让你出去!」
「已经很给面了。」
覃月茹这才转身离开。
戴临坊则擡起头来:「小陆啊,这小覃很明显就是刚毕业的萌新,说话办事都还嫩得很。」「其实,男人嘛,偶尔偷偷腥也没问题的。」
陆成则鄙夷地看了一眼戴临坊,语气刺突突:「我说你怎么这么菜,TM的天天只想着搞女人,你能学到技术吗?」
「关键是想了还没搞到!」
戴临坊的脸色猛变:「你说什么?」
「你听清楚了就听,没听清楚就假装没发生。」
「又菜又爱玩,玩还玩不会。」陆成翻着白眼。
戴临坊立刻告饶:「对不起,哥,大哥,我知道错了,我以后再也不用这个话题调戏你了。」「知道你和嫂子的感情极好,是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。」
「别人是装纯爱,玩纯爱,你们是真的纯爱。」
戴临坊马上道歉,不敢再试探陆成的底线。
因为只有实话最伤人。
在陆成看来,戴临坊的确菜。
戴临坊的确也是又菜又爱玩。
事业,除了博士,戴临坊比不上陆成。
感情。
别说了。
谢苑安就是一块铁石头,单纯得戴临坊都想打她了。
创伤中心,张子旭疑惑地看了一眼面前的陌生中年,满脸戒备。
「你问这些干嘛?你是什么人啊?我们科室的手术数量,肯定不能告诉你啊。」
向耀军继续陪着笑脸:「医生,我就是随口一问,我之前也是你们的病人,现在转去了创伤外科住院。听到向耀军这么讲,张子旭的眉头一松:「我们创伤中心的手术量,没有准数。」
「有时候一两台,有时候七八台,有时候十几台。」
「这个月每天平均下来都有五六台,都是难度高的手术。」
张子旭说话间,忙撇了向耀军,迎向一个人:「董教授,下班了?」
「您吃饭没有?」
董刘孟点头:「在误餐室吃了盒饭,后面还有手术吗?」
张子旭忙说:「有,但是是陆主任的。」
「陆主任说了,让董教授您回去吃饭的时候,记得把帐单发一下。」
「陈医生也去了手术室。」
董刘孟只负责非常常见的手术,比如说胆囊切除丶阑尾炎这种比较规范的小手术。
如果是瞿道文教授的话,则是负责保胆丶脾修复术这种急诊手术。
偶尔可以做一做肠修补术。
「好,到时候我直接发给他吧。」董刘孟打算再次对付过去。
「别啊,董教授,您发给我,陆主任几次都查我任务了。」
「您也没发给陆主任,我被骂了几次的。」张子旭很懂事地说。
「不聊这个了,我先回了。」
「你得注意劝一下陆成,让他也适时休息,手术是做不完的。」
「天天这么熬,年轻也扛不住啊。」
「这都七号了,他再不回去,明天八号一过,又是他的班……」董刘孟走了出去。
张子旭笑了下:「董教授,记得发一下啊,也是我们的一番心意,辛苦您了。」
张子旭再回头,发现那个中年还没离开。
「这位教授是谁?」
张子旭回答:「省人医的董刘孟教授。」
「他是省人医的教授?那他会做毁损伤保肢术么?」向耀军的目光一闪。
张子旭认真地看了好几眼向耀军:「我们医院,目前只有陆主任会做这种手术。」
「省人医来我们医院对口帮扶的两位教授都不会。」
「你到底是谁啊?」
向耀军一愣:「啊?他们不是教授吗?他们也不会?」
张子旭收紧表情:「你问我啊?我去问谁呢?」
张子旭转身,认真说:「别跟来了,如果你是病人家属,去找你要照顾的人。」
「如果你是外人,不要来打扰创伤中心的秩序……」
向耀军的目光复杂地矗立在原地,满脸的复杂。
有悔恨,有不甘,有落寞,有恍然……
张子旭的说法,与他在医院里最近几天打听的说法,完全一致。
这就是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