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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6章高老鹞子治雀儿(第1/2页)
一条瘦狗能有多少肉,众人狼吞虎咽,很快分食干净,酒水也喝得精光。
一人拍着肚子说道:“胜负自有诸位将军考虑,与我等何干?若打得赢,不妨豁出力气打一打,要是势头不妙,赶紧逃命就是。我们侍卫马军四条腿,难道还跑不过两条腿的步军?”
“惫懒货色。”
李大哥笑骂一句:“也就是张尚书升了马军都指挥使,把我等带了过去。否则咱们还是你所说两条腿的步军,扛着盾牌啃城墙呢。”
张彦琪授检校工部尚书,故以此称之,只为标识品级,并非真的尚书。
郭姓军士问道:“今日轮到哪一部攻城?”
“听说是张生铁亲自督战,刚来不久的义武军攻城。”
正说着话,一伙军士骂骂咧咧地从祠堂门口经过。
“每次想要构造长围壕堑,天气就下大雨,刚放晴,就要催人拼命。上面的将帅得罪了老天爷,却让我等军士受苦。”
“这圣母要是灵验,怎不把雨给停了?营盘泡在水里许久,人都快馊臭了。”
一人探头往里看,正巧认得郭姓军士:“哟,这不是郭雀儿吗?我们打生打死,你却在此逍遥快活。”
几个人一拥而入,眼见篝火余烬一地残骨,残留的酒肉香气直冲鼻端,顿觉饥肠辘辘,愈发妒火直往上冒。
一名军士讽刺道:“他媳妇嫁过门之前,可是皇帝的女人,你我能和人家比?”
伙伴一搭一档,故意发问:“皇帝的女人怎么会看上他?”
军士粗汉能有什么好话,最初说话那人张口便来:“多半是因为相中他雀儿大?是吧,郭雀儿。”
“那他媳妇晚上可得受累了啊。”
后来的那伙人哄然大笑:“你怎知不是爽得哇哇大叫?”
被称为郭雀儿的军士突然暴怒,腾地跳起,冲进人堆抡起拳头就打,口中骂道:“老爷也是你撩拨的,大不大问你妈去。”
骄兵悍卒,谁又怕谁来。
出言嘲笑的军士挨了一拳,踉跄后退几步,脚下稳住,复又上前,劈胸带住郭雀儿。背后两个军汉过来,拖住他手,袖中一本书啪嗒掉落在地。
“哈,郭雀儿还读书。不愧是媳妇调教得好,将来要作枢相呢。”
郭雀儿被三个人逼住,施展不开拳脚,眼看着就要吃亏,其他人岂会坐视。
李大哥还待出言劝解,另外几人不问青红皂白,上前帮着厮打,一边打,一边大呼小叫:“敢惹十兄弟,不想活了。”
郭雀儿脱得身,使出本事来施展动,一对拳头撺梭也似。他这边人又多,不久占了上风,把那几个军汉都打翻在地。
他们一骨碌翻身而起,逃到祠庙门口,咽不下一口气,骂道:“郭雀儿,你且走着瞧。”
混战之中,郭姓军士的衣领被扯开,脖颈赫然刺有一只栩栩如生,振翅欲飞的青色燕雀。
身处邺都的郭荣曾和颉跌氏提过:“我义父颈上右黥青雀,左刺穗谷,有相士云:但使雀儿食得穗米,便当一飞冲天也!”
……
郭雀儿还待追出去再打,被李大哥拉住:“郭威,不要追了。”
被唤作郭威的军士还算听得进李大哥的劝,恨恨骂道:“兄弟们好端端吃肉喝酒,那帮撮鸟却说些浑话,挑逗败兴,怎不让人生气。”
李大哥还要再劝,只听祠堂外咚咚咚擂起鼓来,响起哞哞号角之声,惊道:“携鼓吹者,必是军中大将,不知哪位至此。”
鼓角铮鸣不过数轮,众人心下凛然,方才浮躁混乱的气氛为之一肃。
须臾,只见数十名黑衣牙兵簇拥一员将领,押着刚才殴斗的那伙军汉走了进来。
一名牙兵喝道:“太原四面招抚、兼排阵斩斫使高太傅当面,汝等是何人辖下,报上姓名!”
李大哥正要答话,高行周已经发话:“不必问了,我认得他们,是张尚书麾下的军士。”
他接任侍卫马步亲军都指挥使虽然时间不长,此前调查履历,已经认得不少部下。
比如这李大哥名为李琼,幽州人。祖父任涿州刺史,父为涿州从事,也算地方豪门出身。
他与郭威这十人结为兄弟,刺臂出血为誓,举酒祝辞曰:“凡我十人,龙蛇混合,异日富贵无相忘,苟渝此言,神降之罚。“
十兄弟在军中小有名气,高行周也知道他们这伙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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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威偷眼打量高行周,只见他尚未卸甲,一支箭矢插在护膊上,箭杆后半截已经折去,可见战况激烈。
抬头再看,高行周面带征尘,锐利目光与郭威的视线一碰。
郭威如何不知昔日刘仁恭帐下大将白马银枪之名,还有过一段少为人知的渊源。
其父郭简在李克用麾下任顺州刺史,郭威十岁时,顺州即为燕军所陷,郭简战死。(注1)
年幼的郭威与母亲居住太原,不曾亲眼所见,但是少年心中,想象过许多次父亲殉职时的情形,痛恨幽燕之人。直到郭威年长,结交了李琼,亦师亦兄,胸中恨意方才稍减。
虽说父亲身故之时,高思继早已死于王彦章枪下,并非直接杀父仇人,面对燕军出身的高行周,郭威内心多少带了几分不服不逊。
上元节前夜,皇帝置酒高府,郭威担任警卫,居然被一名十岁孩童打退,遭同袍嘲笑,更是引为耻辱。
他正值壮年,尚且不懂潜藏心思,那股桀骜神情就在脸上显露出来。
高行周比郭威年长近二十岁,资历职衔更是天壤之别,所思所想截然不同。
他考虑的是侍卫亲军为皇帝私兵,众人以此为荣,是以一贯骄悍霸道,向来不把各路友军放在眼里,今日的斗殴便为一例。
唐律,诸斗殴人者,笞四十;伤及以他物殴人者,杖六十;伤及拔发方寸以上,杖八十。若血从耳目出及内损吐血者,各加二等。
军中行法又有不同,可松可紧。若是宽泛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;若是从严,杖责甚至斩首示众也不是不行。
这伙人乃张彦琪所管,高行周处置固无不可,但是要顾及张彦琪的面子。郭威等人便是仗着这一点,觉得自己不会受到重罚。
高行周军旅生涯数十年,怎会不知这帮兵痞的想法,微微一笑道:“大敌当前,不宜以细故处罚壮士。”
众人刚松了口气,就听高行周继续说道:“某既然身为排阵使,排兵布阵乃职责所在。来人,通传张尚书,待到临敌之日,你们两部人马便相邻列阵吧。”
!?
刚才打得鼻青脸肿的两伙人面面相觑。打仗可不是儿戏,相邻队伍若不彼此援护支持,就是拿自己性命开玩笑。
高行周做出如此安排,他们除非不想活了,必须放下仇怨齐心御敌。
谁知事情还没有完。
“尔等缺乏磨合,上阵怕要误事。”
高行周淡然下令:“即日起搬到一处宿营,增进彼此交流,相信张尚书不会拒绝高某的建议,去吧。”
更换几名军士的住宿营地这等小事,张彦琪怎会拂了高行周的面子。
让他们吃睡都在一处,时刻提防对方下黑手,更是大伤精神元气。
高行周明面上没有加以惩罚,郭威反而恨不得挨上四十板子来得痛快,听说高行周外号高老鹞子,实在太阴损了。
正当他暗恨不已的时候,高行周弯腰捡起方才打斗掉落的书本,看了眼封皮,问是谁的。
众人都望向郭威。
“你既读此《阃外春秋》,当知以正守国,以奇用兵,存亡治乱,贤愚成败的道理。”
高行周拍掉书册沾上的灰尘,递还给郭威,谆谆教诲道:“晋阳坚城未克,契丹虎视在后,本该戮力同心,军中同袍却相互殴斗,何其不智也。”
此书郭威出入常袖以自随,遇暇辄读,他下意识伸手接过。(注2)
高行周没有立即松手,锐利目光凝视郭威,丢下一句重话。
“侍卫马军的前身,想必你们不少人也知道,甚或正是由此出身。当年军号,而今安在?”
这句话说得甚为隐晦,二十一岁加入这支部队的郭威却很清楚高行周的意思。(注3)
侍卫马军原名从马直,挟裹李嗣源,射杀李存勖的那个从马直!
“天子以尔等为亲兵,你们却无法无天,犯上作乱。且看昔日张破败、郭从谦下场如何,真当国法军纪是摆设吗!”
张破败当场被杀,郭从谦为景州刺史,李嗣源寻令中使诛之,夷其族,以其首谋大逆,弑庄宗也。
包括郭威在内的众人都听懂了高行周没有宣诸于口的意思,大将不怒自威的压力之下,当即齐刷刷跪倒一片,俯首道:“属下不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