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秒记住【笔趣阁】biquge521.com,更新快,无弹窗!
第115章晋祠殿中十兄弟(第1/2页)
夜深,本该人静,混乱的邺都城中却传来铁蹄疾驰,踩踏路面石板的得得声,伴随呼朋引伴的粗野狂笑,夹杂几声微弱无力的女子求饶,转瞬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一处富商宅院,护院家丁手持刀杖弓箭,警惕留意着外面动静,个个脸上露出紧张神情。
他们对付行商途中的零星盗匪绰绰有余,与披甲持刃的正规军队为敌,注定死路一条。
后堂之中,二人对坐品茗,长者年过四旬,少年青春十六。
茶韵飘香,长者愁眉苦脸,少年神色自若,端起茶盏呷了一口。
“足下忧心忡忡,未免辜负了这江陵买来的好茶。”
“玉泉仙人掌,松滋碧涧茶。”
少年欣赏胎质细腻、釉色纯白、浑然似银的茶盏,杯中茶汤则是凝碧清澈。
“南青越窑如冰似玉,北白邢窑类银类雪,邢州白瓷配上这明前茶,不枉数月往返辛苦。颉跌老哥,你一趟就能赚得数倍之利,还有什么好犯愁的。”
姓氏颇为古怪的男子一副胡人相貌,撕撸颌下卷曲胡须:“荣哥儿你倒心大,外面兵荒马乱的,说不准何时就会冲进来一群乱兵把我们砍死。有再多的钱,还不是便宜了别人?”
荣哥儿正是洛阳与高家姊弟相遇的郭荣,他来到邺都做生意,不想与合伙的本地大商颉跌氏受困于兵乱。(注1)
郭荣微微一笑:“颉跌老哥行商多年,能够稳居邺都这等繁华地,与赫连氏、白氏垄断河北的茶马生意,岂会是任由拿捏的普通商人?若真如此,义父也不会放心让我跟着你了。”
他转动手中茶盏:“赫连氏乃匈奴铁弗部后裔,白氏出于慕容鲜卑吐谷浑。颉跌老哥,让我猜猜你本来的姓氏……突厥阿史那?”
颉跌哈哈大笑,愁容一扫而空:“荣哥儿果然好眼力。难怪在江陵的时候,卜者王处士一见你面,卦签自签筒跃出,卓立不倒,说你的命数贵不可言。”
“江湖把戏罢了。”
郭荣不以为意,开起玩笑:“王处士以我当为天下之主,若有朝一日到此,足下要何官,请言之。”
颉跌氏亦半真半假道:“某三十年作估来,未有不由京洛者。每见税官坐而获利,一日所入,可以敌商贾数月,私心羡之。若柴大官人为天子,某愿得京洛税院足矣。”
郭荣笑曰:“何望之卑耶!”
颉跌氏见他未到弱冠之年,口气却是甚大,故意诘问道:“你义父随军征讨河东,上阵刀枪无眼,就不担心他的生死安危?”
“太原一隅之地,如何与举国相敌,此战朝廷可操必胜。”
郭荣充满信心:“我义父胸怀壮志,又有一干弟兄相助,这场太原之战,真刀真枪做上一场,正是好男儿流芳千古的良机!”
他虽聪慧过人,毕竟年轻单纯,不知人心到险恶极致处,毫无尊严底线。
五百多年前,早有前人云:“既不能流芳后世,亦不足复遗臭万载邪!”(注2)
……
清泰三年,六月初五,辛酉。
天雄军节度使、邺都留守刘延皓逃归洛阳。李从珂大怒,令中书门下论罪,执政以失镇重罪,请举旧章。
唐律:诸主将守城,为贼所攻,不固守而弃去及守备不设,为贼所掩覆者,斩。
议亲议贵,减罪二等,当贬于远州。
李从珂欲从之,刘皇后为弟求情,止削夺官爵,勒归私第。
大战紧要关头,赏罚徇私不公,自此朝政生弊。
六月初七,癸亥。
朝廷一时不及调整部署,只得下诏安抚邺都乱兵,授张令昭为检校司空,行右千牛将军,权知天雄军府事。
张令昭未必就看不穿此乃缓兵之计,但是想要投奔太原,须得经由滏口陉、攻陷壶关、再通过潞州,突破太原周围的讨伐大军方可。
另一条路线则是绕行北面,从镇州走井陉。
两条路都不好走,若被前后截住去路归途,即便是精锐的彰圣军也要覆灭。一番斟酌之下,张令昭接受了任命。
六月十五日,辛未。
短短数日,朝廷迅速腾出手来,动员河南兵马,做好了镇压准备。
因而诏徙张令昭为齐州防御使,几个一同造反的头目,右第三指挥使邢立为德州刺史,第五指挥使康福进为鄚州刺史。
任谁都能看得出来,此乃明摆的分化之策。张令昭搬出士卒挽留不行的老套理由,欲坐俟河东成败。
李从珂遣使晓谕,被张令昭杀死,决意与朝廷抗争到底。
六月十八日,甲戌。
以汴州宣武军节度使范延光为天雄军四面行营招讨使,知行府事;西京留守李敬周为副招讨使,兼兵马都监,着令攻讨。
同日,张敬达、杨光远的都部署、副部署改为招讨使、副招讨使,军中急速事宜,待报不及,许以便宜行事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第115章晋祠殿中十兄弟(第2/2页)
张敬达顿兵城下近月,设置长城连栅、治造攻具已备。高行周、张彦琪所率侍卫马军、符彦卿的北面骑军,邢州安审琦、陕州相里金等各路兵马赶到,兵力翻了一倍。
既然河北军无法按计划到来,张敬达不再等待,架云梯,发飞砲,开始对太原城发起攻势。
且说大军屯驻的晋祠,并非荒郊野外竖着一座孤零零寺庙,而是拥有数百座亭台楼阁的所在。祠中祭祀武王姬发之子,晋国之祖唐叔虞。
周武王桐叶剪圭,封弟于唐国,留下天子无戏言的美谈,也正是大唐国号的源头由来。
四百年前,北齐文宣帝高洋于此地大起楼阁,穿凿池塘,遂有今日景观。亡国之君高纬亦曾集兵于此,南下争夺平阳,与北周决战。
可惜高纬碰上北朝有数的明君,周武帝宇文邕。加上齐王宇文宪以及一干关陇名将,隋朝开国皇帝杨坚当时也身在其中。
与此形成对比的,高纬身边的则是爱妃冯小怜和穆提婆等奸臣,最终一战败北,家国覆灭,自己也在逃亡南朝的路上被人趁乱射杀。
此时的圣母殿中,一名身材魁梧,约摸三十出头年纪的军士,凝望唐叔虞之母、太公吕尚之女邑姜的雕像,手捧一个包裹,怔怔发呆。
“郭二哥又在想嫂子了。”
祠堂走进来八九人,见他神情温柔,就有人忍不住打趣。
“你这厮,张口就没好话。”
那军士回过神来,笑骂道:“从洛阳至此,一个月每日烙饼酱菜,嘴里怕不是淡出个鸟。你嫂嫂寄瓶酒过来,亏我打了条土狗,叫上尔等解馋,居然出言调侃老子。”
他嘴上说着,从案桌底下拖出一条死狗。
众人欢呼雀跃,七手八脚上前帮忙,打水砍柴,剥皮去肠,洗剥拾掇干净,用树枝穿起,架在火堆上烤炙。
忙碌一阵停当,众人围着篝火坐定。
军士打开包裹,里面整齐叠着一件身后开衩,内里填绵的绯色袄子。军中常以此为秋衣,坊市百姓亦假托军司甚多穿着,以至于朝廷下令禁断。
包裹里另有一个皮囊酒袋,目测装了五六斤,大约半斗酒水,且够十人小酌一场。
看到袄子,又有一人酸溜溜道:“还是嫂子知冷知热,大夏天就把秋冬衣服送来。害得我也想找个婆娘了。”
先前一人马上驳道:“那是郭二哥英雄好汉,才配得上嫂子贤惠,你就别想了。”
另外一人道:“嫂子连秋衣都送来了,我们不会在这里再待上几个月吧?”
此语一出,众人沉默下来。
面对太原坚城,就连高级将领都不知道需要耗费多久才能攻克,别说一群普通军士了。
祠堂静得可以听到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,偶尔升起一道火舌,舔舐缓慢翻转的狗身,由赤红而金黄,继而变得焦褐,油脂渗出滴落,滋滋作响,香气飘起。
“算了,不去想这些,今朝有酒今朝醉。”
郭姓军士岔开话题:“这狗子本想寻些尸体吃,却成了我等口中食。”
他从腰间布褡裢取出一小块盐,抽出短刀卸下一条后腿,盐块擦一擦,献给最年长之人:“李大哥,你先请。”
李大哥年约四旬过半,伸手接过却不食用,等人手都分到一块,才举到嘴边咬了一口,缓缓说道:“弟妹秀外慧中,见事明白,没准我们真的要在太原城下过冬了。”
“李大哥,你曾说过兵法有云:十则围之,五则攻之。”
郭姓军士正拿着皮袋给众人倒酒,闻言手上一停,请教一个问题。
“听说朝廷动员河东、代北各州镇兵三万,我等御营禁军二万,加上河北军三万为后援,幽燕军两万为偏师,诸路军兵超过十万。而太原兵不过两万,怎的还会拿不下此城?”
李大哥的官衔较高,望了望祠堂门口无人,低声道:“就算幽燕军因路远未至,按时间河北人马早该到了,现在迟迟不见踪影,想必是出了变故。”
“你曾经在石总管的麾下当过差,知道他的用兵本事,加上晋阳坚城,哪有那么容易得手。”
郭姓军士挠挠头:“八九年前的事,谁还记得清楚。那时我从军先登,本想凭功劳当个都头,谁知因为识得几个字,总管竟让我去管军籍文书,可憋屈死人了。”(注3)
李大哥笑道:“军籍机密事,须接洽诸将,那是在提拔你。”
“哎,谁想到掌管河东数万军人的石总管,一道旨意就成了叛臣,削去所有官职爵位,比你我还不如了呢?”
“世事变幻莫测,谁知道呢。”
李大哥猛饮一口酒,硬生生把没说下去的后半句话冲回肚里:“成王败寇罢了,当今天子不也正是类似经历上位的么?”
他不愿多谈眼前战事,撕下一块肉慢慢咀嚼,塞住了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