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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礼结束之后,宾客们陆陆续续开始往外走了。
宴会厅里的自助餐台还剩不少东西,热菜区那盘糖醋排骨几乎没怎么动过,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把冷盘往回收。
靠窗那桌坐了几个年轻人还没走,正围着一盘水果拼盘聊天,盘子里的西瓜已经只剩皮了,但几个人似乎也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。
陆然站在宴会厅门口的送客位置上,把最后一个纸袋递到一个穿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手里,握了握手说“谢谢来”,对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“婚礼办得好,恭喜恭喜”然后转身走了。
沈月歌站在他旁边,手里那束白玫瑰已经换成了另一束更小的搭配花束,是花艺师在仪式结束后重新帮她扎的,绑带换成了浅灰色,跟她的便服外套刚好搭上。
她站在门口跟最后几拨亲戚道别,脸上一直挂着得体的笑容,但肩膀已经有点往下塌了,明显是累了。
陈慧娴从宴会厅里走出来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盒没开封的点心。
她走到沈月歌身边说:“你俩赶紧回去歇着吧,剩下的我来收拾就行。月歌你现在不是一个人,别在这站着了。”
沈月歌本来还想说什么,陈慧娴摆了摆手说“行了行了交给我”,然后转身往回走了。
沈月歌在原地站了两秒,看了陆然一眼,陆然冲她点了点头,两个人便往停车场方向走了。
回家的路上沈月歌坐在副驾驶上,把座椅放低了一些,靠着椅背闭着眼,手里还握着那束花,花茎的绑带被她绕在手指上缠了两圈。
陆然开着车,车速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,窗外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,一段一段地在挡风玻璃上划过,像有人在外头一页一页地翻书。
到家的时候沈月歌已经快睡着了,陆然停好车之后没有立刻熄火,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,看她闭着眼呼吸很平稳,就没急着叫她。
大概过了两分钟,沈月歌自己睁了眼,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车窗外的楼栋,嘟囔了一句“到了啊”,然后解开安全带下了车。
进门之后沈月歌换了拖鞋就往沙发上一倒,头靠着靠枕,脚搭在扶手边沿,那束花被她随手放在了茶几上。
陆然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,一杯放在她面前,一杯自己端着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。
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一块明亮的梯形光斑,光斑边缘落着一层细小的灰尘,在空气里慢慢浮动。
沈月歌先开了口,声音带着一点困意:“今天累死我了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。
“那你上去睡一会儿。”陆然说,“饭好了我叫你。”
“不睡了。睡一下午晚上又睡不着了。”沈月歌伸手从茶几上够到那杯水,端起来喝了一口,然后又放回去,“你今天唱歌那一段,我倒是没想到你会选那首。”
“你不是之前说过喜欢那首歌吗。”
“我说过吗?”
“去年有一次在车上,我哼过一次,说你听了觉得心里舒服。”
沈月歌想了想,好像确实有那么一回事,但又好像不完全是那回事。
她没再追问,把水杯往茶几中间推了推,然后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,说了一句“我去洗把脸”,就上楼去了。
陆然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。
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屏幕上堆了好几条未读消息,大部分是今天没到场的熟人发来的祝福,也有几条是工作群里的人在讨论北美那边服务器扩容的进度。他
回了几条必要的,把剩下的标记成已读,然后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。
过了一会儿他也上了楼,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下来,把电脑打开之后对着桌面空白的屏幕发了一会儿呆。
第二天早上陆然照常到了公司。
婚礼刚办完,大部分同事看到他第一句话都是“新婚快乐”,陆然点头道谢,走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有人多看了他两眼,但也没人拉着他说太多,毕竟已经上班了。
他走进办公室刚坐下,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,办公桌上的座机就响了。
他接起来,前台小姑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:“陆总,楼下有三位访客,说是国安局的,没有预约,但带了工作证和相关函件,您看……”
陆然握着听筒停了一下。
国安局。
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公司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操作,海外业务的扩展、用户数据的跨境流动、服务器的海外部署——每一件都是合法合规的,但也都跟“国家安全”这四个字沾点边。
他简单想了一下,把听筒拿回嘴边说:“让他们上来吧,带到小会议室。我马上过去。”
他挂了电话之后站了一会儿,把手机和工牌拿上,往小会议室的方向走。
经过周明哲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敲了敲门。
周明哲正在里面打电话,看到陆然推门进来用手势示意了一下,陆然说了一句“有几位客人来了,我先去接待一下”,然后继续往前走了。
小会议室的门开着,里面坐了三个人。
两男一女,都穿着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衣服,一个穿深蓝色夹克,一个穿灰色衬衫,女的穿一件黑色的薄外套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桌上放着三本工作证和一份盖了红章的文件,正对着门的方向摊开着。
陆然走进去之后先看了桌上那份文件,抬头印着国徽和“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安全部”的字样,下面的内容写明了来意和授权范围,章盖得清楚,日期也对得上。
他看完了,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,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。
穿深蓝色夹克的那个人先开口了,声音不大但吐字很清晰:“陆总您好,我叫王安国,这两位是我的同事。冒昧来访,没有提前预约,希望没有耽误您的工作。”
陆然说:“没事,请讲。”
王安国把桌上的工作证往前推了推,示意陆然可以再看一遍确认身份。
陆然看了一眼,确实没问题。
王安国接着说:“我们这次来,是想请TUTU协助提供一些信息。事情是这样的——我们近期通过多个情报渠道收到消息,美国、倭国以及另外几个国家的某些非政府机构,近期在多个地区开展了一些不太正常的活动。具体来说,他们正在秘密建造一些设施,从我们掌握的部分卫星影像和通讯截获来看,这些设施的性质可能涉及军事用途。但这些设施的位置非常分散,伪装程度也很高,有些建在民用设施内部,有些利用现有的工业场地做掩护,我们的常规侦查手段在这些区域的效果有限。”
陆然靠在椅背上,没有打断他。
王安国继续往下说:“我们手上掌握的线索有几条,但都不够完整。卫星图上能看到一些可疑的区域,但地面实地核查的难度很大。我们曾经尝试通过其他渠道获取更精确的位置信息,但对方在通讯安全和物理伪装上都做得很严密,目前还没有取得突破。”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组织下一段话的措辞。
旁边的女同事接过话头,声音比王安国稍微柔和一点,但语速很快:“我们了解到TUTU科技在全球范围内的用户覆盖非常广,尤其是在游戏产品上,日活用户数量庞大,分布区域也很全面。用户在使用TUTU产品时的网络行为数据——比如登录IP、设备信息、网络延迟数据——从技术角度来说,这些数据的聚合分析有可能为我们提供一些新的观察角度。我们不要求也不允许查看任何用户的个人身份信息,只需要脱敏后的行为数据和地理分布数据,用来做宏观层面的区域活动分析。如果您这边愿意配合,我们会提供需要关注的重点区域范围,由贵公司技术人员筛选对应时段的网络行为数据,然后再由我们对数据做进一步分析。”
她说完之后看了陆然一眼,像是在等他的答复。
陆然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。他先问了几个问题:“你们需要哪个时间范围的数据?覆盖哪些区域?数据的精度要到什么程度?”
王安国说:“时间范围从三个月前到现在,区域主要聚焦在太平洋沿岸和东南亚某些特定地区。具体国家和地区清单我们可以在协议签署后提供。数据精度方面,不需要精确到个人用户的具体定位,只需要区域级别的活动热力分布就行——比如说某个IP段在某个时间段内的活跃度是否出现异常波动。这个精度应该不会涉及任何用户隐私问题,同时对我们判断区域活跃度有参考价值。”
陆然点了点头,又问了第二个问题:“按照这个精度,如果某个区域的活动数据确实出现了异常波动,你们能从中判断出什么?这种数据能提供的线索,相比你们现有的情报手段,增量的价值在哪里?”
王安国看了旁边那位穿灰色衬衫的同事一眼,那人一直没有开口,这时候接了一句,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“陆总,这个问题我来回答。现有的情报手段主要依赖卫星遥感和信号截获,这两类手段各有局限。卫星影像受气象条件和轨道周期限制,无法实现全天候不间断覆盖。信号截获则只能在特定频段生效,如果对方采用低频通讯或者光纤传输,我们的截获效率就会大幅下降。而网络行为数据的优势在于,它是用户主动产生的,是持续性的、实时的、不受气象条件和地理障碍影响的数据流。如果把网络行为数据和我们已有的卫星图、信号情报结合起来分析,就能填补现有手段中间的时间盲区和空间盲区。增量价值就在这里。”
陆然听完之后沉默了一小会儿。
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公司目前的数据架构。
TUTU几款产品在海外部署的服务器确实遍布多个节点,每台服务器上都在实时记录登录请求和网络延迟数据。
那些数据目前只用于运维监控和产品优化,从结构上来说确实是脱敏的,不涉及用户个人隐私。
但他也知道,这种东西一旦提供出去,后续的边界需要定清楚,否则容易越走越深。
他坐直了一些,说:“技术层面我能配合,但有几个原则我要先说清楚。第一,只提供脱敏数据,涉及用户个人身份的信息一律不碰。第二,我这边需要指派专门的人对接,数据输出之前要走内部审核流程。第三,如果后续需要追加新的数据维度或者新的时间段,需要先通知我这边,经过确认之后再执行。这三点能做到,我这边就能动起来。”
王安国点了头说“完全没问题”,旁边的女同事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事先准备好的合作意向书,从桌上推了过来。
陆然接过来翻了翻,一共四页纸,内容跟他说的三条原则基本吻合,措辞也干净,没有夹带额外的东西。
他看了之后说“这份我留下,让我法务的人再过一遍,没问题的话今天之内签完回传给你们”。
王安国站起来主动伸出手来,陆然跟他握了一下,又跟另外两个人依次握了手。
王安国在门口停了一步,回身说了一句:“陆总,这件事属于内部工作范畴,希望您这边也注意沟通范围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陆然说。
三个人走了之后,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。
陆然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,把那四页纸重新翻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之后合上文件,起身回了办公室。
他把文件放在桌面上,没有立刻叫法务过来,而是先靠在椅背上想了想。
他刚才答应得干脆,但不是草率。
王安国的工作证他看清楚了,公章和日期也对得上,对方说的那些内容虽然敏感但逻辑通顺,没有明显的问题。
真正让他犹豫的不是配不配合,而是配合之后怎么做。
数据提供出去之后,如果对方真的从中找到了线索,那当然好。
但如果找不到呢?靠网络行为数据来做区域活动分析,精度够不够?异常波动的判断标准是什么?
用户活跃度的区域差异本来就很大,一个旅游城市和一个工业城市的数据特征完全不同,怎么把正常的区域差异和真正值得关注的活动区分开?
这些问题他暂时没有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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