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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太爷爷!您又在偷懒!」
一声脆生生的童音从老榆树后头蹦出来。
扎着俩冲天羊角辫的小女孩,跟个肉球似的,跌跌撞撞地扑进周青怀里。
小丫头两只沾着泥巴的小手,精准无误地揪住了周青下巴上那几根稀稀拉拉的白胡子。
「哎哟哟!轻点轻点,祖宗,这可是原装的,薅光了你太奶奶又该嫌我丑了!」
周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赶紧伸手去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胡须。
他顺势一把将小丫头捞起来,架在脖子上,宽大的手掌稳稳托着那两条肉乎乎的小短腿。
「谁说太爷爷偷懒了?」
周青故意板起脸,拿胡茬子去蹭小丫头粉嫩的脸蛋。
「太爷爷这是在给大白和黑子布置战术任务呢,这叫运筹帷幄,懂不懂?」
「咯咯咯……太爷爷扎人!」
小女孩痒得直缩脖子,清脆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。
小白蛇顺着周青的裤腿哧溜一下钻进土里不见了,小黑狗也识趣地夹着尾巴溜回了狗窝。
「太爷爷骗人,我妈说了,您就是这十里八乡最闲的老头儿。」
小丫头骑在周青脖子上,不安分地扭着身子。
「她懂个屁。」
周青翻了个白眼,托着重孙女,慢悠悠地走到院子中央的那把老摇椅旁,一屁股坐下。
摇椅发出「吱呀吱呀」的声响,透着股子岁月沉淀的安稳劲儿。
「来,跟太爷爷说说,今天在学校又学啥了?有没有男同学欺负你?」
「才没有呢!」小丫头撇撇嘴,一脸的骄傲。
「今天历史课,讲了地球防卫战。」
她挥舞着小拳头,在半空中比划了两下。
「老师说,当年有个大英雄,一巴掌就把坏人的飞船拍成照片了!」
「太爷爷,老师说那个英雄也姓周,是不是咱们家的亲戚呀?」
周青听着这话,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这帮写历史教材的,还真能扯。
什么一巴掌拍成照片,老子那是用降维打击好不好。
「咳咳……」
周青清了清嗓子,眼神有些飘忽,装模作样地摸了摸下巴。
「亲戚嘛……估摸着算是吧。」
「我就说嘛!」小丫头兴奋地拍手,「那我以后长大了,也要像他一样去打坏人!」
周青笑了,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。
这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虎劲儿,还真是老周家的遗传。
他抬起头,那双浑浊却透着睿智的眼睛,透过院子里斑驳的树影,望向湛蓝的天空。
今天是个大晴天,一丝云彩都没有。
但在那看似平静的蓝天之上,却隐藏着人类有史以来最壮丽的画卷。
「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」
一阵低沉丶浑厚,仿佛来自远古巨兽般的轰鸣声,隐隐约约从云霄深处传来。
连带着脚下的青石板,都跟着产生了极其轻微的共振。
「太爷爷,天上是打雷了吗?」
小丫头好奇地仰起头,眨巴着大眼睛。
「不是打雷。」
周青拍了拍她的小手,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沙哑,透着股子藏不住的自豪。
「是咱们国家的船,出海了。」
视线穿过大气层。
在距离地球数万公里的近地轨道上。
没有了当年为了抵御「掠夺者」而仓促建起的钢铁防线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座座庞大丶精密丶散发着幽蓝色反重力光晕的星际堡垒。
而在这些堡垒之间,一支规模宏大到足以遮蔽星辰的舰队,正在集结。
那是「盘古号」丶「女娲号」丶「伏羲号」……
上万艘搭载了最新型暗物质引擎的超级战舰,像是一柄柄即将出鞘的利剑,静静地悬浮在宇宙真空中。
每一艘战舰的侧舷,都喷涂着一面鲜艳的丶即使在真空中也仿佛在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。
今天,是华夏第四批星际远征军启航的日子。
「报告总指挥,各舰能量充填完毕,跃迁坐标已锁定。」
盘古号旗舰的指挥舱内,通讯兵的声音铿锵有力。
坐在指挥椅上的,是一个两鬓斑白丶却依旧腰杆笔直的男人。
周震。
当年那个在西伯利亚冰窟窿里跟老毛子拼刀子的小子,如今已经成了这支无敌舰队的最高统帅。
他没有穿那些花里胡哨的礼服,身上依然是那套洗得有些发白的深黑色太空作训服。
「出发。」
周震只吐出了两个字。
没有多余的废话,更没有什么冗长的动员演讲。
老周家的人,办事向来乾脆。
「轰——!!!」
上万艘战舰尾部,同时爆发出耀眼的蓝白色尾焰。
空间开始扭曲,摺叠。
舰队化作漫天流星,毫不犹豫地扎进了漆黑的宇宙深处。
去探索,去征服。
去让那面红旗,插满每一个未知的星系。
靠山屯的院子里。
周青收回目光。
他没去管那些飞走的铁疙瘩,而是伸手在摇椅旁边的一个旧木匣子里摸索了半天。
摸出一个有些年头的铁皮酒壶。
拧开盖子,一股子浓烈的二锅头味儿飘了出来。
「老头子,你是不是又偷喝酒了?!」
厨房门帘一掀,苏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菜汤走了出来。
她虽然头发全白了,但步子依然稳健,瞪着周青的眼神,跟几十年前一样犀利。
「没……没喝。」
周青手一哆嗦,赶紧把酒壶往屁股底下塞。
「就闻闻,闻闻味儿。」
他心虚地乾笑了两声,赶紧扯开话题。
「媳妇儿,饺子煮好了没?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」
「煮好了,猪肉大葱馅儿的。」
苏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,把汤碗放在石桌上,伸手把小丫头从周青脖子上抱了下来。
「赶紧去洗手,一天天的,就知道带着孩子疯。」
周青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他看着正在给小重孙女擦脸的苏雅,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酸菜汤。
吸了吸鼻子。
真香啊。
这大半辈子。
从一个为了口吃的在雪地里跟野猪搏命的穷小子。
到后来满世界折腾,跟洋人斗法,跟外星人干架。
杀过人,流过血,也站上过这世界的最高处。
金山银山,滔天权势,他都攥在过手里。
可到头来。
最让他觉得踏实的,还是这农家小院里,这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菜汤。
「这天下,太平了啊。」
周青走到水井边,按了几下把手。
清冽的井水涌出来,洗去了手上的泥土。
他转过身,重新躺回那张吱呀作响的老摇椅上。
找了个舒服的姿势,闭上了眼睛。
微风拂过。
大兴安岭的松林,发出一阵阵海浪般的沙沙声。
像是在低语,又像是在为这位守护了这片土地一生的老人,唱着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赞歌。
周青的嘴角,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笑意。
呼吸变得均匀,平缓。
仿佛只是睡着了。
而在靠山屯村口,那座气势恢宏的牌楼下方。
一块由整块泰山石雕刻而成的巨大石碑,静静地矗立在风雪与阳光交替的岁月里。
石碑上,没有歌功颂德的长篇大论。
只有两行力透石背丶被风雨侵蚀却依然清晰可见的大字:
【国难当头必先死,民生多艰必先出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