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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月三号清晨,荃湾,一处偏僻的渔排。
晨雾还没散尽,海面灰蒙蒙一片。那渔排就泊在岸边,铁皮顶,木板搭的,随着浑浊的海水上下晃荡。
大D大马金刀地坐在渔排边缘的一张塑料凳上,手里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,冷冷的看着尽头那两个被倒吊着的黑影。
那是两个被粗麻绳五花大绑的男人,头朝下丶整张脸浸在冰冷的海水里,只剩下两条腿在外面胡乱地蹬着,溅起一片片水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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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分钟过去,看着两个受刑者动作越来越微弱,大D这才摆了摆手:「差不多行了,别真给人弄死了。」
旁边两个小弟抓起旁边的绳子绳子用力往上拉,把那两人从水里拽了上来。
「噗通!」
随后,那两个人像破麻袋一样被拖上渔排,瘫倒在湿漉漉的木板上,一边大口吐着混杂着沙砾的咸苦海水,一边发出断断续续的剧烈咳嗽。
借着昏黄的灯光,能看清那两张脸——皮肤黝黑,颧骨高耸,是从南越漂洋过海逃难过来的难民。
大D掐灭手中的香菸,慢悠悠地走过去,抬起靴子朝着两人的胸口就是狠狠一脚。那两个人被踹得翻了个身,仰面朝天地倒在木板上,脸上全是惊恐和茫然。
「扑街!」大D狠狠啐了一口浓痰,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,「你们这群死扑街,真会挑时候闹事!老子本来答应了老婆去新坡旅游的,机票都买好了!结果你们倒好,一闹,搞得老子哪儿都去不了,只能陪着你们这群王八蛋在渔排上吹海风!」
大D越说越怒,越想越气,抬脚对着两人又是一阵劈头盖脸的暴揍。那两个难民被打得蜷缩成虾米状,连声用蹩脚夹杂的粤语哭喊哀求:「大佬饶命……大佬饶命啊!」
直到大D发泄完了,才弯下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扭头朝旁边的小弟歪了歪头:「继续问,看看他们还知不知道其他逃出来的难民藏在哪儿。问不出来,就再吊下去泡一泡。」
「是,D哥!」两个小弟应了一声,把那两个半死不活的难民拖到渔排另一头,按在木板上,蹲下来开始问话。
大D不再理会他们,转身走出渔排,钻进了自己那辆平治轿车里。
车门关上,大D深吸了一口气,清了清嗓子,脸上的不耐烦和戾气尽数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恭恭敬敬的表情,随后小心翼翼地拨通了那个私密号码。
「陆先生,」电话接通的一瞬间,大D脸上立马堆起一层谄媚的笑,连声音都变了调,甜得发腻,「是我,阿D啊……没有没有,就是想跟您汇报一下,荃湾这边我抓到了五个逃出来的难民,正在审问他们其他同夥的下落。您放一万个心,我一定在后天之前把所有漏网之鱼都给您揪出来!」
电话那头传来陆晨的声音,带着一丝勉励:「辛苦了,接下来这块还要多麻烦你。」
「应该的应该的!」大D连忙说,「陆先生您放心,我大D绝对把这事给办的漂漂亮亮的!」
「嗯,我期待你的表现。」
随后,电话挂断。
挂断电话后,大D握着手机,脸上的谄媚瞬间转化为狂热的野心!他猛地拍了一下前排的座椅靠背,冲司机喝道:」开车!去三号点!」
」老大,您不回家陪嫂……」
」回什么家!」大D打断他,眼神里泛着炽热的光芒,」陆先生对我的态度很满意,我要趁热打铁!只要他老人家松口,那我洗白上岸的事就有指望了!阿强,去三号点看看另外三个难民。我怕那帮小子趁我不在的时候偷懒误了事!」
「诶。」司机不敢怠慢,连忙一踩油门,平治轿车咆哮着朝下一个暗哨轰鸣而去。
与此同时,红星社团的各大「部门」同样也是一片风风火火。
总部会议室里,蒋天生丶蒋天养和阿华坐在桌前,各自握着手机,等着手下的汇报。
蒋天生的手机先响了,他接起来听了几句,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神情。
「油麻地那边抓到了三个,」蒋天生挂断电话,淡然道,「人躲在一间废弃的制衣厂里,被巡街的兄弟发现的。」
紧接着,蒋天养的电话也响了,他听完汇报后豪爽大笑:「深水埗抓到两个!藏在破阁楼里,刚上了两下竹板就全交代了,还顺带供出了另一个扑街的藏身点。」
阿华接听的时间最长,片刻后,沉声说道:「红磡那边抓到一个,庙街那边抓了俩。不过这几个都是刚逃出来就跟大部队跑散的单干户,问不出其他人员的去向。」
不得不说,这些曾混迹在街头的流氓地痞,打起架来是一把好手,找起人来那更是一等一的敏感,仅一晚就陆陆续续抓到了八九个从白石营跑出来的难民。
不得不承认,这群曾混迹在街头的流氓恶霸不但擅长斗殴勒索,找人抓人那更是一等一的敏感,仅一晚就陆陆续续抓到了八九个从白石营跑出来的难民。
蒋天生把手机放回口袋里,看了蒋天养一眼:「今晚兄弟们辛苦了,跟他们说一下,再坚持一天,等事情办妥,每个人三倍奖金。」
「放心吧,」蒋天养哈哈大笑,」找人那可是黑道吃饭的本事。」
除了黑道外,整个港岛的警队体系也全速运转了起来。
从昨天开始,PTU的装甲运兵车便在沙田丶荃湾丶油尖旺丶深水埗的街头来回穿行,各大警署的军装警和重案组探员们也倾巢而出。每一辆可疑的面包车都会被拦下来检查,每一个废弃工地都会有警员打着手电筒搜寻。
当然,更重要的是,曾经那个能藏匿数千罪犯的灰色迷宫——九龙城寨,在这个时间线上早已被彻底推平砸碎。
没有了九龙城寨这个天然的藏污纳垢之所,逃出来的难民只能散落在市区边缘的废弃厂房和工地里,在警队和帮派的双重搜捕下,几乎没有藏身之处。
距离李树堂在记者会上立下军令状不过短短十二个小时,全港各处的警员与「热心市民」便已陆陆续续抓获了超过三十名逃窜暴徒。
那个看似狂妄的「三十六小时」承诺,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,一点一点变得触手可及。
……
新界,沙田警署。
拘留室里,十几个南越难民正挤在一个狭小的隔间里,有的蹲在墙边大声吵嚷,有的用南越话歇斯底里地大骂,有的拍打着铁栏杆,哐当哐当响成一片,把整个拘留室搞得嘈杂不堪。
在这监牢的角落里,胡越是唯一一个保持安静的人。
他背靠着墙,双腿屈起,手臂搭在膝盖上,静静听着周围的吵闹声,目光落在地面上,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塑。
就在这时,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警靴声,一名值班看守走过来,拔出警棍狠狠砸了砸铁栏杆:」都他妈的给老子闭嘴!闹什么闹!」
等嘈杂声稍稍平复,看守的目光在监房里巡视了一圈,最终对着胡越挥了挥手:「你!出来!」
胡越微微一愣:「……我?」
「废什么话!就是你!有人要见你!」看守语气极其不耐烦地打开了牢门。
胡越虽然满心疑惑,但还是乖乖起身跟着看守走了出去。他穿过走廊,拐了两个弯,最后被带到了一间小小的探视室门口。
看守推开门,下巴朝里面扬了一下:「进去吧。」
探视室内的陈设十分简陋,只有一张斑驳的长桌和三把木椅。阿伟与小丽正紧挨着坐在桌前,而陈家驹则双手抱胸,慵懒地靠在窗边。
」越哥!」阿伟一看见胡越,立刻激动地站了起来,」越哥,你没事吧!」
胡越一向冷漠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:「你们怎么来了?」
「我们是专程来谢谢你的啊!」小丽也跟着站了起来,美眸里写满了感激,「那天晚上要不是你挺身而出,我们两个恐怕早就被那群禽兽给……
胡越摇了摇头,有些生硬地挤出一个笑:」路见不平而已,你们不必放在心上。」
「那不行,救命之恩怎么能不报呢?!」阿伟坚定的摇了摇头,随后上前两步,压低声音告诉了胡越一个好消息。
「越哥,有天大的好事!小丽的爸爸为了报答你,偷偷塞了一笔钱给入境事务处的一个官员,那边已经松口了。这两天我们会去联合国难民署办事处递交材料,争取尽快给你申请到前往第三国的配额,安排你离境!」
胡越浑身剧烈一震,那双古井不波的眼睛第一次亮了起来。他抓住阿伟的手,压低声音激动道:「……你说的是真的?」
他当初之所以冒死漂洋过海来到港岛,就是为了能拿到难民配额前往美利坚。只可惜苦于没钱没背景,这才在白石营这片沼泽里蹉跎至今。
「千真万确!」阿伟用力重重点头,「你放心,只要材料没问题,很快就会有消息。」
胡越望着阿伟和小丽那两张真诚的脸,喉头动了动,随后对着两人认认真真得鞠了一躬:」……谢谢。」
」咳。」陈家驹在旁边咳了一声,插话道,」我没什么能帮你的,不过我也不想看着一个见义勇为的人继续挤在这种破地方。」
他走过来拍了拍胡越的肩膀:」我已经跟署长打过招呼了,待会儿就送你去第三国难民过渡中心。那里环境比拘留所好一些,办手续也方便。」
胡越抬眼看了陈家驹一眼,点了点头:「多谢。」
「小事情,」陈家驹伸手拉开探视室的门,朝走廊方向偏了一下头:「走吧,车在外面。」
当然,陈家驹之所以如此热心,除了发自内心佩服胡越的侠义之举外,更很重要的是周署长这两天给他放了假,阿美又正好带着旅行团出差去了,自己在家闲着没事干,这才跑过来顺手帮忙。
四个人走出警署大门的时候,天已经彻底亮了。清晨的风带着寒气扑面而来,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行人和开张的店铺。
陈家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,朝胡越扬了扬下巴:「上车。」
随后,在阿伟两人依依不舍地告别下,巡逻车沿着沙田的街道一路往南开,穿过几条正在苏醒的街区,拐上了一条相对偏僻的公路。
「说起来……你是南越军人?」车内,陈家驹单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,好奇的问道。
胡越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,点了点头:「是,当年被南越政府军从村子里硬抓了壮丁,稀里糊涂就上了战场。再后来南越政权垮台,为了躲避清算,只能乘船逃了出来。」
陈家驹叹了一口气,没有继续揭人伤疤,而是换了个话题:「白石营内部的真实情况,方便跟我透露一下吗?」
虽然周义逼他休假,但天生是个工作狂的陈家驹怎么可能真的撒手不管。昨晚他私下找线人打听白石营暴动内幕,结果没想到线人对此讳莫如深,于是陈家驹打算趁此机会找胡越打听一下——对方在白石营待了五六年,肯定熟门熟路。
听到陈家驹的询问,胡越沉默一会儿低声道:「……有烟吗?」
「有有有,」陈家驹从中控下面掏出一包骆驼,递过去一支,自己也叼了一支点燃。
「呼……」胡越靠在座椅上,深深吸了一大口,随后才解释道,」白石营里鱼龙混杂,大致分化为南越帮和北越帮两大势力。」
「北越帮武力更强,而南越帮则人数更多跟看守关系更好,两边谁也不服谁,打架斗殴那是常事,甚至时不时还会有人命丧黄泉。」
「什么?」陈家驹皱了皱眉,「难道惩教署的看守就不管吗?」
「呵……一群连合法身份证都没有的非法难民,死几个跟死几只苍蝇有什么区别?谁会在乎?」
听到胡越的话,陈家驹陷入了沉重的沉默。
良久之后,整理好思绪的他才再次开口:「那你是南越帮还是北越帮的?」
「都不是,我两边都没加入。」
」那倒稀奇了,」陈家驹颇感意外,」你既然是南越军人,怎么不加入南越帮?」
胡越的嘴角扯了一下,露出一抹不屑:「一帮打着同胞旗号祸害弱小的虫豸而已……加入他们会脏了我的手。」
陈家驹闻言,眼中流露出一丝敬佩。正当他想开口再说些什么,忽然——
」砰!」
一声闷响突然从车底炸开,随后车子猛地往左一歪,方向盘在陈家驹手里疯狂抖动。
好在陈家驹驾驶技术过硬,迅速稳住方向盘,松开油门挂上空挡,车子在路面上滑了一小段才停住。
「轮胎爆了?」胡越坐直了身子。
「嗯,」陈家驹解开安全带,推开车门,「你坐在车里别动,我下车检查一下。」
下车后,陈家驹绕到左侧蹲下身——前轮已经被扎穿了,轮胎边缘裂开一道口子,内部钢丝断裂,连修补都修补不了。
陈家驹皱了皱眉,目光顺着路面往后一扫,只见路面上散落着几枚暗色的铁钉,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
他心里一沉,正准备起身——
「别动。」
一道鬼魅般的身影不知何时贴在了他的身后!随后一支手枪死死抵在了陈家驹的后腰上,阴森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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