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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章:日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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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《人物》杂志的记者李晓萌到铜陵镇的那天,天气好得不像话。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,把项目部前面的黄土路晒得发白,刘建国提前一个小时让人洒了水,水汽蒸起来裹着尘土的味道,闻着像夏天最烈的那口气。沈浪没去接,他在办公室里看顾大成刚送来的下季度施工计划。鹤坪改线段全线贯通之后,顾大成的队伍转到了另一个方向——铜陵镇通往县城的县道拓宽工程。这条路不归沧海集团修,是县里的项目,资金缺口大,进度拖了两年。顾大成主动找的县交通局,说沧海集团可以垫资先把最难的那几段抢出来,等县里资金到位了再还。沈浪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顾大成已经把挖掘机开进场了,他打电话问顾大成,顾大成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让他没法反驳的话——“老板,那条路再不修,明年开春雨季一来就得断。断了我来回路不好走,工地上材料运不进来。”沈浪沉默了几秒,说了句“你看着办”,就把电话挂了。他现在对顾大成说的最多的话就是“你看着办”。这个从十八岁就开始修路、修了快三十年的老公路,比他更知道哪条路该修、哪条路能等。他说该修的路,就是真该修了。
    李晓萌的车停在项目部门口的时候,沈浪正从办公室里出来。一辆银灰色的捷达,车身全是泥,像是从哪条山沟里刚爬出来的。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穿一件墨绿色的冲锋衣,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,头发扎成低马尾,没化妆,嘴唇有点干。她走到沈浪面前伸出手,“沈总你好,我是李晓萌。”沈浪握了一下,手掌有薄茧,握力不小,不像那种常年坐在办公室里敲键盘的记者。“你开车来的?从北京开到铜陵镇?”李晓萌点头,“一千四百公里,开了两天。我想看看从北京到铜陵镇这一路的路况变化,进了你们省界之后,路越来越窄、越来越颠,到了县道那段,我的车底盘刮了三次。但从镇口到项目部这段,路突然变好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段是你们修的。”
    沈浪没接话,侧身让出门口,“先进来,放行李。”
    李晓萌在项目部安顿下来之后,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采访沈浪,而是去找了刘建国。她把录音笔摆在桌上,问的问题全是关于沈浪日常作息的——“他每天几点起?几点睡?在工地上一般待多久?跟工人们说话多吗?说了些什么?”刘建国被她问得有点懵,一边擦汗一边回答,答着答着发现自己说了很多不该说的,比如沈浪每天早上五点四十准时起床,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脸,是站在项目部后面的山坡上看日出。比如沈浪在工地上不怎么说话,但他会在每个工段的终点蹲下来,用手摸一摸路面的平整度。比如沈浪跟工人说话的时候从来不提“战略”“布局”“规划”这些词,他只会说“这段路再压实一点”“这截水管埋深十公分”“学校窗户的密封胶打匀了”。李晓萌把这些全部记在了本子上,写得很快,几乎不用看键盘,字迹潦草但整齐。
    沈浪从刘建国那里听说这些的时候皱了皱眉。“你跟她说了我每天看日出的事?”刘建国缩了缩脖子,“她问得太细了,我没反应过来就说漏嘴了。”沈浪没再说什么,但心里清楚——这个叫李晓萌的记者,跟之前的所有人都不同。严小禾是带着摄制组来的,陆薇是带着赞助合同来的,蒋珩是带着协议来的,钱有德是带着贪婪来的。李晓萌什么也没带,连采访提纲都没有。她来铜陵镇,不是来采访的,是来住的。她要把自己变成铜陵镇的一部分,然后用一种几乎可以触摸的方式,把沈浪写出来。这种记者,比严小禾更可怕,比陆薇更危险,因为文字比画面更有穿透力。画面只能拍到你做了什么,文字可以写到你在想什么。
    下午,李晓萌提出要去看看那条被围挡挡住的路。沈浪让刘建国陪她去,刘建国拿了安全帽递给她,两个人沿着施工便道走到了围挡入口。蓝色铁皮挡板还在,“地质灾害排查中严禁通行”的喷漆字迹已经有些褪色。刘建国掏出钥匙打开锁,推开一扇小门,侧身让李晓萌进去。
    李晓萌站到新修的柏油路面上,没有往前走,站在原地转了一圈,把周围的环境看了一遍。然后她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路面的质地。指腹从粗糙的柏油颗粒上滑过去,她闭上眼睛感受了几秒,站起来,从背包里拿出相机,没拍路面,拍的是路肩外面那一排新栽的香樟树和树上挂着的木牌。她走近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“沧海集团捐赠”的字样已经被雨水冲得模糊了,但还能辨认。她拍了那块木牌,又拍了树根部位用来保湿的绿色无纺布,拍了支撑树干的三根竹竿和绑竹竿的塑料扎带,拍了扎带上系着的一小截红色的尼龙绳。
    刘建国站在旁边看着,不知道她在拍什么。这些在他眼里都是工地上最普通的东西,每棵树都是这么种的,每根竹竿都是这么绑的,那截红绳子可能是哪个工人随手系上去的。但在李晓萌的镜头里,这些东西突然有了不一样的分量。她拍了很久,久到刘建国忍不住催她,“前面还有更好的角度。”李晓萌收起相机,摇头,“不用了。最好的东西就在入口这儿,再往前走,就是重复。”
    她沿着新路走了很远。刘建国跟在后面给她介绍——这段是去年十月通的,那段是今年三月通的,这段的压实度抽检了三次才达标,那段的路肩返工了一次因为老顾嫌坡度不够缓。李晓萌没怎么说话,一直在本子上记,偶尔停下来拍一张照片。走到鹤坪村口的时候,沈大爷正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剥玉米,看见李晓萌走过来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是电视台的?”李晓萌蹲下来,跟老人平视。“不是电视台的,是杂志社的,来写沈总的故事。”沈大爷手里的玉米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剥。“沈总那个人,不好写。”他剥下一粒玉米放进旁边的簸箕里,“他自己不愿意让人写他。但他做的事,你不写,就没人知道了。”李晓萌在本子上飞快地记,记完抬起头看着老人。“您觉得他做的最好的事是什么?”沈大爷想了想,“他把路修到了我闺女家门口。以前我去看她,得走两个钟头的山路,现在骑电动车二十分钟。这不算什么大事,但对我来说,就是最大的事。”
    李晓萌在鹤坪村待了一个多小时,采访了沈大爷,采访了沈大爷的邻居,采访了路过村口停下来看热闹的几个村民。她问的问题都很简单——“路修之前你们怎么出行?”“修路的时候沧海集团的人跟你们打过招呼吗?”“路通了之后你们的生活有什么变化?”答案也都很简单——“走山路。”“打过,那个姓顾的队长挨家挨户跑的。”“方便了,方便太多了。”没有人说长篇大论的话,没有人夸沈浪是好人,没有人用任何华丽的词。但李晓萌把这些简单的答案连在一起的时候,一条完整的故事线就出来了——三年前,这里没有路。一年前,路修到了村口。现在,孩子们可以骑车去上学了。
    她回到项目部已经是傍晚了。沈浪在食堂等她,老张头多炒了两个菜,一盘青椒肉丝,一盘西红柿炒鸡蛋。李晓萌坐下吃饭,吃得很快,像是饿坏了,又像是在抢时间。沈浪坐在对面看着她吃,没怎么动筷子。“你跑了一下午,采访了哪些人?”李晓萌咽下一口饭,从包里掏出那个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翻了翻。“沈大爷,沈大爷的邻居,鹤坪村三个村民,还有你们工地上一个姓陈的工人,他说他跟你干了三年,你从来没拖欠过工资,逢年过节还发红包。”她合上笔记本,看着沈浪,“这些都是你说过的‘没什么’。”沈浪低下头,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。“他们说的那些,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顾大成,刘建国,方律师,老张头,工地上那些工人,每个人都有份。”李晓萌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他。“沈总,你是我采访过的人里面,唯一一个在自己被夸奖的时候会把功劳分给别人的人。”沈浪抬起头看着她,想说点什么,但被她的眼神堵了回去。那个眼神不是在等他回答,是在等他承认。承认那些事是他做的,承认那些路是他修的,承认那些水是他通的,承认他不是疯子不是傻子不是败家子——是一个做了很多好事但死活不肯承认的人。
    沈浪把筷子搁在碗沿上。“李记者,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?”“你问。”“你为什么要写这篇报道?《人物》杂志的读者,那些坐在北京上海写字楼里的人,他们看一个养猪修路的故事,能有什么收获?”李晓萌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段让沈浪记住很久的话。“沈总,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。一种人做了好事就到处说,唯恐别人不知道。另一种人做了好事拼命藏,唯恐别人知道。前一种人太多了,后一种人太少了。我想让读者知道,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人,他可以把一条路修得像教科书一样标准,然后立一块围挡把它挡住,在上面写着‘地质灾害排查中严禁通行’。这种人值得被写下来,不是因为他是圣人,是因为他是一个正常人,一个正常的、善良的、有点拧巴的、做了好事不想让别人知道的普通人。这种人在这个时代太少了,少到每一个都应该被记住。”
    食堂里安静了几秒。老张头在灶台后面假装没听见,但炒菜的铲子停了下来。刘建国站在门口端着饭碗,碗里的饭一口没动。沈浪低下头,盯着桌上那盘被夹了一半的青椒肉丝。“你写吧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“什么条件?”“别把我写成圣人。我是一个养猪的,走了狗屎运,挖到了矿,顺便修了几条路。就这么写。”李晓萌看着他,笑了。“沈总,你这句话,就是我需要的结尾。”
    晚上,李晓萌没有休息,坐在房间里整理白天的采访笔记,一直写到凌晨。她写到沈大爷说“他把路修到了我闺女家门口”的时候停了一下,把这句话单独拎出来,前后加了引号,在这一段前面打了一个星号。然后她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那上面只有一行字,是她来铜陵镇之前写的采访目标——“找到沈浪沉默后面的那个声音。”
    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写了一句话。“那个声音不是沉默,是他在围挡前面蹲下来从缝隙里看路的时候,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。”
    她合上笔记本,关了灯。窗外铜陵镇的夜空星星多得不像话,她躺在床上看着那些星星,想起沈浪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看日出的习惯。一个每天坚持看日出的人,心里一定装着很多说不出来的东西。那些东西,她要用文字替他说出来。
    次日清晨,沈浪照例五点四十起床。他推开门的时候,发现李晓萌已经站在走廊上了,手里拿着相机,头发还没梳,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明显。“你没睡?”李晓萌摇头,“睡不着。认床。”沈浪没说话,转身往后山走。李晓萌跟在他后面,两个人一前一后,沿着那条被踩出来的土路,走到那块大青石旁边。沈浪在石头上坐下,李晓萌没有坐,站在他身后,把相机举到眼前。太阳还没出来,天边只有一线灰白色的光。铜陵镇的山在晨光里慢慢显出了轮廓,先是最远的山脊,然后是近处的山坡,最后是山脚下的村庄和田野。光线从灰白变成淡粉,从淡粉变成橘红,从橘红变成金色。然后太阳出来了,先是一个小弧,然后半圆,然后整个跳出了山脊线。光线在一瞬间铺满了整个山谷,把铜陵镇所有的屋顶都染成了金色。李晓萌按下了快门,拍到的不是日出,是沈浪被晨光照亮的侧脸——安静、疲惫、沉默,嘴角没有笑容但也没有悲伤,像一个人终于走到了自己想去的地方,然后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,但还是在晨光里站了一会儿,因为在路上的那些日子,比终点重要得多。
    李晓萌把相机放下来,没有看回放。“沈总,你每天早上都看日出,看了三年。你看到的是什么?”沈浪沉默了很久,久到李晓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“我看到的是,不管昨天发生了什么,今天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来。路修好了会坏,坏了可以再修。水通上了会断,断了可以再通。学校建好了会旧,旧了可以翻新。没有什么是永远的,但只要太阳还在升起来,就可以再来一次。”
    李晓萌没有在本子上记。她不需要记。这段话会一直留在她的脑子里,等她写那篇报道的时候,她会一个字都不差地把它写下来。
    沈浪从大青石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“走吧,吃早饭。老张头今天蒸了包子。”
    他沿着山坡往下走。李晓萌跟在后面,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大青石。石头上被坐出来的那块光滑的凹痕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,像一个沉默的、被无数次日出的温暖慢慢打磨出来的印记。那个印记属于一个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看日出的男人,属于一个把路修好了之后用围挡挡住的傻子,属于一个在所有人面前装疯卖傻、在所有人身后默默做事的普通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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