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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:尘埃落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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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李晓萌在铜陵镇住了五天。
    五天里,她几乎把沧海项目在铜陵镇的所有工地都走了一遍。猪神祖庙的玉猪底座、金鲸鱼的烂尾基坑、主线公路的每一个标段、六村自来水的每一座泵站、翻修过的每一所学校。她不是那种走马观花式的考察,每到一个地方,她会蹲下来,用手摸,用鼻子闻,用耳朵听,用一切能用的感官去理解那些钢筋、水泥、柏油和管道。她在猪神祖庙的工地上蹲了整整一个下午,看工人们绑钢筋。钢筋工老马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,手里的扎钩差点戳到自己的手指头。她问老马:“你干这行多少年了?”老马说:“二十三年。”她又问:“沧海集团的活儿跟别家的有什么不一样?”老马想了想,说了一句让李晓萌记了很久的话——“别家的活儿,干完就行。他家的活儿,干完不算,得干好。好到老顾不来骂你,好到自己觉得能睡得着觉。”李晓萌把这句话写在本子上,在下面画了两道横线。
    她在金鲸鱼的基坑边站了半小时,风吹得她的冲锋衣猎猎作响。基坑里的积水比沈浪上次来的时候又深了一些,水面已经漫过了底层钢筋的顶部,那些锈蚀的钢筋像水草一样在清澈的水下摇曳。她问刘建国:“这个坑花了多少钱?”刘建国报了一个数字。她又问:“就这么废了?”刘建国张了张嘴,看向沈浪。沈浪站在三米外,没有走近,声音被风送过来。“不废。等哪天我想清楚了,它会变成别的东西。不是鱼,不是猪,是别的东西。”李晓萌没有追问“别的东西”是什么,她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——“种子”。
    她在六村自来水工程的鹤坪泵站遇到了一个来打水的女人。女人四十来岁,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,手里拎着两个白色塑料桶。李晓萌问她以前吃水怎么解决,女人把桶放在地上,两只手叉着腰说:“以前啊,去山下挑。一趟四十分钟,一天挑三趟。肩膀磨破了好几层皮。”她指了指泵站后面的山,“现在好了,水龙头一拧,水就来了。跟城里人一样。”她说“跟城里人一样”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。那种亮不是客气,不是恭维,是一种真实的、从心底里泛上来的满足。李晓萌问她知不知道这个泵站是谁修的,女人说:“知道,沈总修的。我们村里人都知道。”李晓萌问她:“那你们觉得沈总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女人沉默了一下,说了一句让李晓萌始料未及的话——“他是个不说话的菩萨。庙里的菩萨也不说话,但他保佑你。沈总也不说话,但他给你修路,给你通水,给你盖学校。他跟菩萨一样,只管做,不管说。”
    李晓萌把这句话写在本子上,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原样记了下来。她知道沈浪不喜欢这种比喻,但这是那个女人真实的想法,她没有权利修改。
    第五天傍晚,李晓萌收拾好行李,准备第二天一早离开铜陵镇。她把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五天里写了将近两万字,拍了三百多张照片。这些文字和照片在她的脑子里慢慢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——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,用三年时间,把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变成了一个被人记住的地方。他的手段荒唐,他的动机复杂,他的秘密深不见底。但他的成果是真实的——路在那里,水在那里,学校在那里。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他的秘密被揭开而消失,也不会因为他的身份被质疑而失去价值。
    她去找沈浪告别。沈浪在办公室里,桌上摊着铜陵镇全图,手里拿着红笔,正在图纸上画一个新的标记。李晓萌敲了敲门框,沈浪抬起头。
    “李记者,要走了?”
    “明天一早走。走之前想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    沈浪放下红笔,靠在椅背上。“你说。”
    李晓萌没有坐下,站在办公桌前,把笔记本抱在胸前。
    “沈总,我在铜陵镇待了五天,看到了很多东西。有些东西你让我看的,有些东西你不让我看的,有些东西你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你在做。我想跟你说三句话。”
    沈浪看着她。
    “第一句——你修的路,比大多数人的良心还要平整。第二句——你通的water——你通的水,比大多数人的话还要清澈。第三句——你这个人,比你愿意承认的,要好得多。”
    沈浪低下头,盯着桌上那张被红笔标记得密密麻麻的全图。“李记者,你这是写稿子呢?三句话排比句都出来了。”
    李晓萌没有笑。“沈总,我不是在写稿子,我是在跟你说实话。你这辈子听过太多假话了,从你被全网嘲笑的那天起,所有人都在跟你说假话。骂你的那些是假话,夸你的那些也未必是真话。但我说的是真话——你修的路是真的,你通的水是真的,你在鹤坪改线段多花的那三千万是真的,你在学校窗户上多用的那层玻璃是真的,你在水管外面多包的那层保温棉是真的。这些东西加起来,比你在央视上说的那些‘运海水’要真一万倍。”
    沈浪抬起头,看着李晓萌。他的眼眶有一点红,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。
    “谢谢你,李记者。”
    李晓萌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    “沈总,还有一个问题。不是采访,是我个人想问的。”
    “你问。”
    “你每天早上看日出,看了三年。你觉得你看够了吗?”
    沈浪沉默了几秒。“没有。永远看不够。因为每天早上的太阳都不一样。有时候是橘红色的,有时候是金黄色的,有时候被云遮住了,只露出一线光。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——都是新的。昨天的太阳照不到今天的路。所以每天都要重新看一遍,确认今天的太阳跟昨天不一样,确认今天的路还能走。”
    李晓萌点了点头,走出了办公室。
    走廊里,刘建国靠着墙站着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看见李晓萌出来,他把茶杯递过去。“李记者,喝口水。你说了那么久,嘴干了吧?”李晓萌接过茶杯喝了一口,是凉的,但很解渴。“刘总,我问你一个事。”“你说。”“你跟了沈总这么多年,你觉得他最怕什么?”刘建国想了想,把茶杯拿回去放在窗台上。“他最怕被人知道他在做好事。”李晓萌追问:“为什么?”刘建国挠了挠头。“因为他觉得——做好事被人知道了,好事就变味了。他不是那种做了好事想在功德碑上留名的人。他把名字写在木牌上绑在树上,又怕人看见,故意选那种会被雨水冲掉的墨水。他这个人,拧巴得很。”
    李晓萌离开铜陵镇的第三天,她的长报道《铜陵镇的那个人》在《人物》杂志的网站上发表了。全文一万两千字,配了她拍的十二张照片。开头的第一段话是——“在铜陵镇,人们叫他沈总。有人叫他沈总,是因为他是老板,给他干活能拿到工资。有人叫他沈总,是因为他给村里修了路,通了水,盖了学校。有人叫他沈总,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叫一个做了这么多好事却死活不肯承认的人。”
    文章被多家媒体转载,短短一天之内阅读量突破了三百万。沈浪没有看。刘建国把链接发给他,他没点开。方律师打电话告诉他文章反响很好,他只说了一句“我知道了”就挂了。但那天晚上,老张头在食堂里用手机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读到沈大爷说的“他把路修到了我闺女家门口”的时候,老张头的眼眶湿了。他用围裙擦了一把眼睛,把手机揣回兜里,继续炒菜。刘建国也在看,看完之后跑到后山找了沈浪,沈浪正在那块大青石上坐着,看天边最后一抹晚霞。
    “老板,你真的不看?写得挺好的。”
    沈浪摇了摇头。“不看。看了我会觉得自己是个好人。我一旦觉得自己是个好人,就做不了好事了。”
    刘建国没听懂,但他没有再问。
    文章发表的第二天,沈浪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。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的、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声音。“沈浪啊,我是你王教授。还记得我吗?”沈浪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。王教授。大学时教病毒学的那位教授,那位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的老人,那位在他论文评语上写下“无论该生将来从事何种职业,我相信他都会是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”的老人。
    “王教授,我记得您。您怎么找到我的电话的?”
    “我看了那篇写你的文章。《人物》杂志的,写得很好。我一看就知道写的是你。你毕业这么多年了,我一直在想你。你在学校的时候,我就觉得你是个不一样的孩子。你不爱说话,但做事认真。你把实验做砸了从来不找借口,把培养皿洗干净从头再来。我就知道,你这种人,不管走到哪里,都不会差。”
    沈浪的眼眶红了。这一次他没有压,让那股热流从眼眶里漫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    “王教授,谢谢您。”
    “谢什么谢。你在铜陵镇做的事,我都看了。修路,通水,建学校,你做的这些事,比我教你的那些病毒学知识有用多了。知识可以救人,但你修的路可以救更多的人。我给你打电话,就是想告诉你一句话——你没有让我失望。从来没有。”
    电话挂了。沈浪握着手机站在项目部后面的山坡上,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,久到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深紫最后变成墨蓝。他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大学时在实验室里熬夜做细胞培养,培养皿被污染了,王教授没有骂他,只说了一句“再来一次”。想起毕业后回老家养猪,村里人笑他大学生回来养猪丢人,他没有解释,只是把猪舍建得比别人的都干净。想起第一次在直播里说那些故意说错的养猪知识,弹幕里全是骂他的,他看着那些骂他的话笑了,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。想起在铜陵镇的第一个晚上,他一个人坐在项目部门口,四周什么都没有,只有山和黑暗。他问自己:你跑到这个鬼地方来干什么?答案很简单:这里有矿,矿不能让人知道,所以要修路、通水、建学校,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这些好事上。但后来路越修越长,水越通越远,学校越建越多,他开始忘了矿的事,开始在意路够不够平、水够不够清、学校够不够结实。矿变成了理由,理由变成了目的,目的变成了习惯。到最后,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为了藏矿才修路,还是为了修路才藏矿。
    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路修好了就是修好了。不管动机是什么,结果是好的。
    这就够了。
    次日,方律师从省城带来了一条新消息。省厅的矿权设置方案有了进展,上面那个“国家战略资源特别管理区块”的请示已经批下来了。批复的核心内容是——同意将铜陵镇锂辉石矿纳入国家战略资源储备管理体系,矿权设置为国有独资平台公司持有,不引入社会资本参股。
    沈浪听完了,沉默了许久。不引入社会资本参股。这意味着——他连那百分之十五也没有了。
    方律师看着沈浪的脸色,补充道:“沈总,这个结果不是你放弃参股权造成的。上面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社会资本进入这个矿的开发。这是国家战略资源,上面的态度很明确——国有独资,百分之百。蒋氏资源也不行。”
    沈浪点了一下头。“我知道。从一开始就知道。我放弃参股权的时候,就已经想到了这个结果。”
    方律师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接近敬佩的东西。“沈总,你早就知道上面不会给社会资本留位置,那你为什么还要放弃那百分之十五?你完全可以等上面自己收回,而不是主动放弃。”
    沈浪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铜陵镇。
    “因为主动放弃跟被动收回,不一样。被动收回,我是被剥夺的。我会不甘心,会觉得自己吃了亏,会整天想着怎么把那百分之十五要回来。主动放弃,是我自己选的。我选完了,这件事就翻篇了,不会再想,不会再惦记。我现在可以踏踏实实地修我的路,通我的水,建我的学校。不用再算那笔账了。”
    方律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“沈总,我代表我自己,向你表达敬意。”
    “老方,你不用这么正式,我受不了。”
    方律师难得地笑了一下,把公文包打开,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。“省厅的批复下来了,但还有一件事。蒋氏资源方面表示不服,他们准备提起行政复议,质疑省厅在探矿权审批程序上的合法性。蒋珩本人的意思是,如果行政复议不行,不排除提起行政诉讼。”
    沈浪接过那份文件翻了翻。“他要告省厅?”
    “对。告省厅程序不当。这是他的权利,而且他赢的概率不低。省厅在蒋氏资源探矿权申请的审批过程中,确实存在程序上的瑕疵——以‘等待国家战略资源评估’为由无限期暂缓审批,没有明确的法律依据。如果蒋氏资源提起行政复议甚至行政诉讼,省厅很可能输。”
    沈浪把文件放在桌上。“那他赢了之后呢?探矿权就归他了?”
    “不一定。省厅输了,只是意味着省厅的暂缓决定被撤销,不代表探矿权就自动批给蒋氏资源。上面的方案已经批了——国有独资,不引入社会资本。蒋珩就算赢了官司,也拿不到矿权。但这场官司会拖很久,会消耗省厅大量的精力,会把铜陵镇这三个字反复送上新闻头条。这是蒋珩的最后一招——我拿不到,你也别想安生。”
    沈浪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。“这个人,真是太执着了。”
    方律师把文件收回公文包。“他不是执着。他是无法接受失败。他这辈子在商场上没输过,他不允许自己在铜陵镇输。”
    沈浪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铜陵镇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卧着。玉猪神像的白色底座在山坡上闪着光,金鲸鱼的基坑里的积水泛着粼粼的波光,主线公路的围挡已经被拆除了一部分,露出深灰色的柏油路面。那是刘建国昨天让人拆的。沈浪问他为什么拆,刘建国说:“围挡挡不住路了,挡不住了。全国人民都知道这条路是你修的了,还挡着有什么意思?”沈浪没反对,围挡就拆了。
    路露出来了。整整齐齐的,笔直的,深灰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。没有人组织,没有人通知,路一露出来,就有人走。骑电动车的,开三轮摩托的,步行的,推着小车的。他们从路的这头走到那头,从那头走到这头,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,像水在河道里奔涌。这条路活了。
    沈浪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影,忽然觉得围挡拆了也挺好。路本来就是给人走的,挡了三年,也该让人走了。
    他转身走回桌前,拿起红笔,在铜陵镇全图上画了一个新的标记。不是圈,不是线,是一个点。在铜陵镇正中心的位置,画了一个小小的、实心的红点。然后在点的旁边写了两个字——“活着”。
    刘建国进来送材料的时候看到了这两个字,没看懂,但没问。他把材料放在桌上,转身要走,被沈浪叫住了。
    “建国,你说蒋珩会告到什么时候?”
    刘建国想了想。“这种人,不达目的不罢休。他钱多,耗得起。”
    沈浪点了一下头。“那就让他耗。他打他的官司,我们修我们的路。等他官司打完了,路也修完了。到时候他赢了一纸判决,我们赢了一条路。看谁的值钱。”
    刘建国笑了。“老板,你今天说话特别有底气。”
    沈浪也笑了。不是以前那种苦笑、冷笑、假笑,是一种真正的、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笑。
    “因为路露出来了。藏了三年,终于不用藏了。不用藏的感觉,真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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